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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30 13:08 皓妈
《落落·清欢》 作者:南东北西(完)

[size=4] 7岁,他纯净企盼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的说:落落公主,嫁给我好不好?
20岁,他背过身去,语气冰冷坚硬:乔落,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永远别再回来。
27岁,他说:怎么办?我发现我受不了你嫁给别人。

7岁,他瞪着大眼睛,鼓着腮帮子:乔落落!我最讨厌最讨厌你!!!
21岁,他的拥抱紧得我怎么也挣不开:落,我发誓,我再也不对你心狠!
27岁,他只是看着我,从来飞扬夺目的眼沉寂得照不进去一丝光线:落落,为什么?



彼时,
形容乔落,大抵是这些词汇——
骄傲,漂亮,神气,聪慧,幸运,一帆风顺,趾高气扬,落落大方。

如今,
如今,她混迹在人群中,面目模糊。[/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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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30 13:09 皓妈
乔落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晕,抬手娴熟的按掉闹表,然后在床头的纸抽抽出纸巾附到眼睛上,叹,又哭了么?
  究竟梦到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或者说,根本不打算去想。不过,估计是一些很快乐的片断吧。
  不多想从床上跳起来,洗漱,整装,再对着镜子咧一个大大的笑脸,镜子里的瓜子脸上眼神明亮,牙齿洁白,她满意地拍拍脸,抓了早餐冲出门去。
  工作的地方是业界很有名的阳启基金公司,乔落作为美国常青藤院校金融学硕士,又拥有三年的工作经验,如今在阳启担任债券投资组合经理助理—— 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说委屈有些过但说正当其位又不是那么回事。可她自己非常的自得其乐,又一直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而且总是挂着笑的好脾气样子,所以两年来跟同事的关系都处得很好,大家也渐渐不再追问她的背景和追求,尤其是在交了这个男友准备结婚之后,她更是淡出了八卦的中心圈。
  刷卡,嗑牙,紧张的工作,报表,数据,模型,午休,八卦,再打着呵欠上工,除了今天阳启基金上面总公司的部门经理贺夕小姐亲自视察了一圈以外,一切都平凡的没有任何值得提及的地方。转眼就到下班打卡的时间,办公室里气流波动,又开始临别前的八卦。
  “你看到贺经理今天穿的裙子了么?chanel的新款,我昨天才在杂志上看到。”
  “那我倒没注意,每次她来我都只顾着看她的戒指了,那个至少有4、5克拉吧?都快把我晃瞎了!”
  “是呀是呀!不是说年底就要办婚礼了?都订婚这么多年了她跟顾总的好事也到时候了。”
  “说得也是,唉,人比人得死,这一对男才女貌再加男俊女灵,你说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哎,乔落你去哪啊?”史琪唤到。
  纤长个子的女孩闻声转身,姿势简单却莫名优雅,扬扬手里的电话:“钟进查勤啊!”笑容浅淡自然,言罢转身走出门去。
  “唉,这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一样精英男女的组合。”八卦一号叹。
  其实钟进家世非常雄厚,父母都是政界要员,本人也是一表人才。而乔落虽然人如其名落落大方,气质出众,姿色也是中上,但她家里……她家里、咦?她家是做什么的?史琪愣一下,怎么共事两年她竟然不知道她家是干什么的??不可能啊!一定问过的!她当时是怎么答的?史琪晃晃头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真是有负自己八卦集中营的外号啊!想不起来说明没什么特别吧?不过她既然能在美国留学5年,又付得起美国数一数二大学的学费,家境应该也不差吧?但无论如何跟钟家比还是相去甚远啊。
  “史姐,没什么事我走了!”行到大门口,乔落摆摆手。
  “哎,你明天还休假?”乔落每个月都有一个周五要请假,这也是她为什么从不迟到早退却从来都拿不到全勤奖金的原因,也因此年底所有分公司和总公司一起的表彰大会她从来都推辞不参加。
  “对啊,明天有些事情……钟进!在这里!”乔落扬着笑脸踮着脚挥手,史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乔落的性格虽然说不上内向但也不算活泼,可每次她大笑或是扬手时总会有一种非常阳光洒脱的气息散发出来,让周围的人也跟着心情愉悦。
  钟进看见乔落,也挂着笑打开车门大步走过来,一边又礼貌的跟周围的同事打招呼。这无疑是个很高大英俊的男人,是时下流行的白面书生的长相,凤眼直鼻,25岁上下的年纪,气质温文又留些男孩子的爽朗。其实他乍一看去和阳启的顾总要有七分相像,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们本来就是表兄弟呢。
  他一手接过乔落的皮包,一手摸摸她的头发,牢牢地看住乔落的脸,眼神火热赤裸,全是热恋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忘乎所以的样子。
  史琪看到这一幕抿嘴笑,识趣的走开。乔落有点不好意思,侧侧脸,咕哝:“干嘛呀,大厅广众的!”可是眼睛却也粘在钟进的脸上。
  乔落如今是标准的瓜子脸,她不喜欢化妆,眉毛又淡眉间距又宽,只是简单的修了柳叶形状,一眼看过去脸上一双乌黑的眸子就更加显眼,她的眼睛蛮大,眼形有些圆,但最主要的是黑眼瞳的比例很大,所以当她专注的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像是带着一种无辜可怜的湿漉漉的样子。她非常喜欢看钟进,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她偏爱在没事的时候静静的看着钟进的脸,那目光恳切的不行,有一种形容不出像要溢出来的满足。
  因此钟进看向她总是跟她对视,他一看见她这样的眼神就受不了,总觉得心里让人抓了一把,说疼不疼说痒不痒,所以就总是捞她过来深吻下去。这个时候乔落就会咯咯的笑着躲开,一边挥手轻打他的脸,那是她难得放下平日优雅得体的外衣展露娇嗔的时刻。
  钟进第一次见到乔落是在一个朋克主题的酒吧里,她是场内着装最符合常理的人,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没有表情,真的是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是放空的。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足足对视了10秒钟,最后是他先抵不住移开眼睛却拉近彼此的距离。他后来跟他哥说:“这就是一见钟情,那十秒钟通过我心脏的电压,足够我麻痹的后半生,所以我决定放弃森林,非她不娶。”
  那次见面交谈后得知他们都在美国念过书,又都是b市人,单身。顺理成章的交换联系方式,后来经过他热烈的追求,乔落很快弃守沦陷。如今虽然只有三个月,可是他已经求了十好几次婚,别看似乎频率很高,但他次次都是花了大心思准备,电台、鲜花海、海滨、蜡烛、热气球和小提琴都全都试过,她每次都只是淡淡的笑,说:“谢谢。”最后竟然是一个最简单的桥段让她点头——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将戒指藏在蛋糕里。
  那天他头一次看到乔落的眼泪,他也头一次知道,泪如雨下原来是一个写实的成语。
  “落,嫁给我吧,我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这样的桥段和对白,却让她哭得喘不上气,将脸埋进他的颈项,一遍一遍的重复:“好,好,我们结婚。”
  那天他们两个都喝到大醉,他确定即使跟她共事两年的同事们也从未见过那样失态的乔落。或者不能说是失态,她红着脸颊高举酒瓶大声唱歌,跳到沙发上尖叫,又笑又闹像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咕哝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眼神晶莹闪亮的像最美丽的钻石,神采飞扬的像要冲到天外去,那么美,那么神气,这种神气从她单薄的身体冲将出来,点亮周围的空气。
  神气到神奇。当时他就傻笑着坐在一边呆呆的仰头看着她,恨不得把天地一切的一切都拿给她,统统拿给她,只要她一直这样的快乐。
  其实他承认自己对乔落并不了解,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这么着急想要把她娶回家。以前乔落总是以“你还并不了解我”为借口拒绝他,可是他并不在乎,他很清楚重点——他爱她。他知道,乔落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永远美丽得体的单身女人,一个笑容温浅目光深埋举止优雅的女人,一个27岁却常常像17岁一样糊涂单纯的女人,一个穿着马靴独自出现在朋克酒吧,光看背影就让人哀伤但看到表情却让人无言到揪心的女人,一个喝多了酒就大笑睡着了就流眼泪的女人。
  而他爱这个女人。
  楚馆是b城很有名的会员制休闲中心,是城内名流富贾的一个据点。由于环境清雅格调简洁标价颇高,且并没有喧闹的歌舞辣妹表演,在这札窝的大多数都是些有墨水有地位又有银子的人。今日五楼内侧豪华包厢“楚狂人”来了贵宾,包厢经理亲自上阵端茶奉水。
  一听“楚狂人”这名字很多人要喷水了,可是没办法,是老板亲起的,好在这包厢名字并不收在名牌里,因此客人是没办法选择的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以格调著称的楚馆里有这么……个包房,因为这是老板的专用包厢。
  此时屋内有四个人,张经理冷汗淋淋半弯腰站在包厢中间,正陪笑着给一名男子斟茶。那男子懒洋洋的半躺在宽大舒适的酒红色沙发里,四肢修长有力,浓眉大眼挺鼻,额头宽广,性感的嘴唇正不耐烦地瞥着,敛着眼,整个人明确的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不满气息。
  “行了老张,再解释这些也没用还是想办法拿这个月的帐目来哄你们东家开心吧。”男子左边一位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开口。
  “这……孙先生,”张经理搓搓手,“因为失火这个月本就停业三天,再加上损失装修要冲摊,这个月……”孙豫一听他开口就心道:完,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你在这都鞠了二十分钟躬给你台阶你不下,这回撞枪口上我可帮不了你了。
  果然,贺迟一听这话腿一收利落的翻身坐起来,动作简洁却充满力道,一边浓眉挑起:“你的意思是,我还需要给你加些补助是不是?!”墨黑的眼睛睁开直视着眼前一下子变更加惶恐的张经理,嘴角还勾着讽刺的笑,“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多派些钱,感谢你没把我这房子都烧没了?!啊??”贺迟本就声线醇厚,此时更是扬着声音质问,一字一句都咚咚的砸在对方脑壳上。
  “不、不是这个意思!老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是说……那个,”张经理一脑袋汗,频频看向屋内另外一个男子,心里哀念:顾先生,你快救救我吧,我们老板就要把我吃了啊。
  “行了, 贺子,事已至此你就别发火了,再骂他也没用。虽然这次只是厨房那边小范围失火,但是这个问题的性质是很严重的。我看要不干脆把老张辞了,你再找人得了。” 顾意冬说起话来从来条理分明一字一句的,声音温润却向来言词冷淡,话音一落另外三人立刻都看了过来,张经理是惊恐孙豫是憋笑。
  贺迟则是怒目相对,心里恨恨的说:顾意冬你记着,你明知道我要是把他辞了,他那远方的堂叔的表妹也就是我的母亲你未来的丈母娘不得把我烦死啊??他这个废物管了没几天处处状况我连发发火出出气还不让了?!!
  顾意冬则对他怒火无动于衷,微微前倾拿起桌子上的茶悠然自得的品了起来。他与贺迟无疑都是非常出色的男子,不同于贺迟强烈张扬的男子气息,顾意冬的气质是温润内敛的,星眸直鼻,皮肤白皙,看似无害却是如今金融界一匹响当当的黑马,如今拥有几家知名的信托公司和基金公司。
  在他们这票发小聚会时飞扬耀眼的贺迟永远是瞩目的中心,而他永远是最少发言的那个。当然这或多或少也跟他们背后的家世相关,以贺家的背景贺迟想去哪里基本上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但神奇的是,这一票人中偏偏他们两个最要好。贺迟火起来只有顾意冬拦得下,顾意冬犟起来也只有贺迟劝得听。
   屋里空气正噼啪作响着,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孙豫舒了口气——救兵来了。
  “唉呀对不住各位弟兄我钟远来晚了啊!”话音未落一个很彪膀的人冲进来,“啊啊,今天一定要畅来开喝啊!不醉不归啊!我最近都快被我家那点破事给烦死了!!”钟远一边嚷嚷一边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这人方脸直鼻,乍一看鼻子倒跟顾意冬有几分相像,“哎,老张,你怎么在这站着?赶紧走菜啊!大爷我快饿死了!”说话间又脱下西装挽起袖子夸张的扇着风,他这么一咋呼,绷着脸的贺迟也缓了脸色。  张经理一看赶紧应声的溜出去,顾意冬就接口问:“你家出什么事了?”
  孙豫也同时开口问:“怎么?你弟的事还没解决掉呢?”一边又回答顾意冬:“你前些出差了不知道这个段子,他弟跟一女的陷入热恋要结婚。”
  “解决?!!别逗了?现在他都快把我给解决了!”钟远眉毛挑的老高,口气夸张,看来气得不轻,“昨天竟然拿了户口本说要去结婚,我妈在家哭天抢地的也没用!那小子这回是铁了心!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主意这么正过!!我真是不明白,你说他这几年跟着咱哥几个在外边开眼界也不少了,怎么就被这么个女的给整的五迷三道的?!!真不知道是哪路的妖精!妈的!”噼哩叭啦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的说下来,可见心里怨气憋了不少有待发泄。
  贺迟迁起嘴角,那笑容全不同之前,将他整个人抹上了些森冷的气息:“结婚?不错啊,这年头肯结婚的男的不多了。你弟原来看着也是一玩家啊,这转眼变成女人们口中的痴情好男人了,为社会做贡献啊!前儿个,我妹还说咱们这伙人没一个好人的,这回出了个痴情浪子,可给咱们拉拉平均值了!”
  顾意冬没理他话里的刺,淡淡的问: “怎么着?那女的不行?这么下去是不是要跟家里决裂了?” 顾意冬本来很少干涉其他人的私事,可是钟家不一样,钟家那个钟远口中“哭天抢地”的钟母,正是他的亲姨妈。
 
  钟远郁闷的灌口酒:“痴情?我看他是中了邪了!!这才几天的工夫?!我们连这女的什么来路都还没查清呢,这就非她不娶了!可不要决裂么,我爸我妈天天挂嘴边上说要跟他断绝关系,但这不是狠不下心么!我这都快变成街道主任了,天天两头的劝啊!那浑小子可好,一点也不怵,这普天下眼里是除了那女的没别人了!你说这乔落够能的啊?!仨月就把我弟给终结了!”
    顾意冬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都没端住,一倾洒了一桌子,一旁的服务员赶紧上前,他也顾不得,迅速的看向一脸玩味的贺迟,那神色是夹杂着惊疑和狠戾的。顾意冬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连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贺迟恐怕这都是头一回见,可此时贺迟却恍若未见,侧着头满不在乎的把玩着酒杯。

2008-9-30 13:09 皓妈
顾意冬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都没端住,一倾洒了一桌子,一旁的服务员赶紧上前,他也顾不得,迅速的看向一脸玩味的贺迟,那神色夹杂着惊疑和狠戾的。顾意冬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连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贺迟恐怕这都是头一回见,可此时贺迟却恍若未见侧着头满不在乎的把玩着酒杯。

  孙豫也一愣:“乔落?哎,这名字挺特殊的,是不是一个女孩,高高瘦瘦挺有气质的?”

  钟远皱皱眉:“对,差不多那样,能有快170吧,挺瘦的。我远远看过两回,一笑起来挺特别的,你认识?”

  孙豫又问:“做金融的?”

  “对,金融业的,我刚查的,在阳启基金……哎!是意冬的一个子公司嘛!”

  顾意冬没说话。只是狠狠的瞪着贺迟,然后又敛下眼,整张脸绷得死死的,几乎都能看到额头上突突跳的青筋,好在屋里光线并不亮他又坐的靠后,所以异常并没有那么明显。

  孙豫不明就里也跟着看向贺迟,忽然一拍大腿,指着贺迟:“乔落……是我一铁瓷的前女友啊!”

  钟远一听:“真的?前女友?怎么分的手?”

  孙豫神色怪异:“因为我那兄弟要结婚,她不干,就分了。我那兄弟还因此相当郁闷了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就去年。”

  钟远有点呆愣,“那是说,这次我们都白折腾了?这女的不结婚?”

  贺迟懒洋洋的敲敲雪茄刀,终于开了口,淡淡吐一个字:“悬。”

  “什么悬?是结还是不结?”孙豫追问

  钟远烦躁的抓头:“你问他他怎么知道?”

  孙豫倾身:“贺子你就别装了啊,这节骨眼,满足一下兄弟们!我说了啊!贺子,曾经跟她有过一段。”

  “啊??”

  孙豫还嫌不够似的,摇头晃脑的伸出三只手指:“三年哪!“

  钟远傻眼:“啊?!三年?!什么时候的事啊?从来没听说你跟你一个女的这么久的!弟兄啊,我亲兄弟的一辈子啊,快把你知道的说说,什么样人啊?哪个路子的啊?要什么啊?”

  贺迟点上雪茄,眯起眼睛,狠狠吸一口:“六、七年前我还在美国的时候。三年,一年一千万。”

  “什么、什么意思?”钟远这回是彻底呆了。

  孙豫皱眉:“你虽然一向阔绰,6、7年前这对你算是一笔大数目啊。为这么一女的值?”

  贺迟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开来,看不清神色,语气也是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当初也有点逞能了,她之前的那个金主给她一年500万,我说我给你翻一倍,你跟我。”

  “包养?!!”钟远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

  贺迟没说话,耸耸肩,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是说包养!!!!这个乔落是这路货色?!!天哪!!!我们钟家这是造什么孽了?!真是看不出来啊!!!看上去挺清秀一女孩啊!!!”钟远跳脚,在屋子里团团转。

  孙豫疑惑:“之前跟我哥们那会你没说啊?!”他见过那女孩,淡淡的疏朗样子,怎么也不能跟二奶、拜金女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因为之前她一定不会嫁。”

  钟远跳过来:“可是胃口这么大没道理看上我弟啊,难道年老色衰要找个靠山?可是这样的不是找个富商更好?”

  贺迟语气有些烦躁:“三年后她跟我提的分手,我给她加到2000万一年。她不干。”
  “你是说她把你甩了?”孙豫脸有点扭曲,要知道贺大公子从来没在女人堆里有过败绩,或者说,从未见他为任何一个女人皱过一下眉头用过一点心。

  “对,把我甩了。她,乔落,为了一个落魄的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搞音乐的,头也不回的走了。”贺迟耸耸肩,笑了起来。

  钟远两眼发直:“我怎么越听越乱了?她到底是求财还是不求财啊?”

  “总而言之,你弟弟很危险。别人我不敢说,如果是你弟,”贺迟若有深意的看向一直脸色阴冷的像要滴下水的顾意冬,“那这个婚很有可能结真的。”
  
  周五起来的时候天气很好。乔落刚起床的半个小时反应要比平时慢半拍。此时她站在洗手间对着牙膏出神。

  记忆中有个人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作弄她,拨她的耳朵拉她的头发打她屁股,她总是反应不过来,先转头呆呆的看着那个人,然后才想起来反击,而那人早就大笑着跑远,一边喊“呆落落落落呆~~~”连着念像是绕口令。然后她就很懊恼的撅着嘴鼓着腮帮子想倒回床里去,这时那人就要很快的跑回来一把捞住她马上就要陷到床里身子:“呆落落,你不能再睡了,八小时睡眠才是最长寿的,你乖,阿嬷领你去洗脸。”这个时候她就会笑,然后乖乖的倚着他让他领到浴室看他给自己挤牙膏调水温。

  不对!她一定记错了,她那个时候应该是不会笑的吧。那个时候?哪个时候?那个人是谁?
 
  乔落对着镜子笑笑,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脸自然真诚,她似乎是有一段日子不会笑的。所以后来再次学习笑的时候,脸总是僵硬的像是打了肉毒杆菌。

  低头拧开水龙头,这个时候她又变成了漠无表情。很多人面无表情的时候会变成一张臭脸或是显得萧索,但可能是她再之前的人生过得太顺利风光,所以一正一负之后如今她面无表情就是真真正正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一丁点情绪的端倪。
  脑壳中不期然又回想起那个男子爽朗畅快的笑声,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没有一丝阴霾。乔落按按额角,她交过的男朋友太多了,记不清是谁很正常吧?况且,她最痛恨回忆了,过去就过去了,她从来不去想。所以即使勉强想起也难免长期不整理的右脑会出现些张冠李戴的事情吧?
  
  9点半的时候乔落像往常一样准时到了延希特殊儿童福利院,她是这里的一名义工。回国后连续两年乔落每月固定有一个周五上午来这里给小朋友上几个小时的课,平时周末她如果有时间也常常过来帮忙。有时候是画画有时候是弹琴有时候是英文,一般她都看小朋友的意愿。

  今天阳光很好小朋友都坐不住,所以乔落干脆就将电子琴迁到草地上领大家一起唱歌。小朋友都很喜欢他们美丽活泼的乔老师,每次乔老师的课他们都很认真听话,刘副院长常说:“虽然他们都有些各种各样的障碍,但他们分的清谁是真心对他们好。”

  乔落也每每在跟孩子们接触时,看着他们纯然信任的眼神时,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着,才觉得,自己是乔落,或者说,还是乔落。

  中午的时候她跟福利院的刘副院长一起在食堂吃饭,她们可以说是老交情了,刘副院长之于乔落如今很像是半个母亲。有时乔落也会挠挠头问自己,这样雷打不动的坚持每周来这里一上午究竟是为了见孩子们还是为了见刘副院呢?

  乔落跟刘副院认识超过十年了,当初自己还是个高中的学生,刘姨也只是这里一名普通的老师,那年她随着学校来献爱心,被所见所闻深深触动。接下来的三年多直到她离开去美国,她一有时间就会来这里帮忙,还跑遍了b市大大小小各种儿童福利院,她在学校里面多次宣传希望同学伸出手献爱心,并呼吁大家关注这些孩子们。她周围的人全都在她的压力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更因为频繁的出入“希望工程”b市的办公室,她跟里面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都混到熟识。呵,那个时候啊,她人生顺遂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伤感,很有一股视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头,那个时候,她的父亲也是那样慈爱并骄傲的看着她,摸着她的头发说:“我的落落,有种民主运动时的有志青年的气节呢。”她并不明白,乔父又说,“你知道当年那些提出先进运动的青年都是些什么人么?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良好,没有生存困苦的难题,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他们不需要考虑耕种和天灾,不需要考虑漏雨的屋檐和残破的铺盖,他们思考的是更形而上学的东西,他们考虑精神,考虑人权,考虑博爱。”说到这里乔父又笑了,“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这些的台阶,我的落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爸爸为你骄傲!”她依旧懵懂,她不太了解这些因果。她只知道看到这些被遗弃的孤儿,生来就带残障的孩子们,那些出生就注定不能吃饱穿暖上学的孩子们,她就真心实意的心痛,想要给与关怀。

  

来有趣,她曾经多次因此受到表彰,也很多次有亲属激动的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院长拍着她的肩说着感谢的话,甚至她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作为年轻学生的模范典型……她一度真觉得自己像一个光荣的战士。

  后来,她才明白,这些关注更多的源自她的姓氏,也许那些感激赞叹是真的,可是究竟是因为她成为了那个跨越阶级的人所以使感激翻倍,还是这一切干脆就是做给她头上的那个姓氏看的呢?其实,这些她已经不会去想了,好在她也从来不曾在意过。况且她如今也离那个阶级很远很远了,不会再有人觉得她纾尊降贵不会再有人觉得她的良心格外值钱,她反而做得更加用心更加坦然。

  其实,她觉得是她更感激一些。

  这些孩子们并不知道,当她所有深爱的都离开,所有相信的都背叛,当她躺在异乡的病床上对生命失去渴望的时候,是那封掷在她身上厚厚的信,那封孩子们用他们歪歪扭扭的字体或写或画表达对他们落落天使的思念和信任的信,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她那个时候将信紧紧地压在胸口,眼泪淌到眼睛肿得睁不开,跟自己说:乔落,活下去。
  
  “落落啊,怎么最近又瘦了,你看看你,现在小脸就剩下一点点,想当年还一直嚷嚷着减肥呢!”刘副院一边说,一边慈爱的将菜再移近乔落一些。

  “刘姨,您就别提当年的事儿了,我当年脸圆的都快把相机撑爆了!我从来不敢看那时候的照片!刘姨,你看要不咱们把走廊里我当年那照片换一幅吧?”乔落一千零一次请求,可怜巴巴的眨么眼,她面对刘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卸下伪装,变成一个爱撒娇的孩子。
  “不成!哪里圆了?我看挺不错!健健康康的样子!你现在啊是照不出那时候的样子喽!”刘淑芹话音一落才想起不对,赶忙又说,“不过我说我们落落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大姑娘了!前儿个我那外甥又来打听……”
  乔落像是完全没有多想,嚷嚷着打断:“哎呀,成,成!刘姨我多吃还不行么!您也多吃点!快快!再不吃该凉了!”

  刘淑芹看着乔落低头扒饭的样子,叹口气,她还能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是毕竟这么大的女孩家了,家里又没有人给她操心,她一路看着这孩子过来,总觉得心疼得紧,就像自己孩子一样:“落落啊,刘姨不是说钟进不好,我知道那孩子待你真心,可是你比刘姨还应该清楚,钟进他家是不可能……”

  “刘姨,我清楚。我知道您是关心我,您别为我担心。”

  “唉!”

  傍晚的时候乔落坐在261路的最后排一脸疲惫的看着窗外,刚刚入春,明媚的白日还是不长。她上车的时候天还微微昏暗,如今她看着路旁的住宅楼里一家一家的灯火亮起来,眼底倦色更浓,身上也觉得渐冷。这时手机响,她知道不会是钟进,虽然他们在一起不久,但她一开始就向他声明——每周第一个周五是她一个人的时间,近四个月来,他从未在这一天打扰过她。
  “你好,我是乔落。”

  “还没回来?”男人的声音醇厚语气简洁。

  “嗯……有点塞车。”乔落闭了眼,将百家灯火隔于眼帘之外。

  “还要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你有事?”

  “对,上次你陪我见的德国佬后天走,我想今晚给他们送行。”

  “今晚?你是说……我、来不及啊!”乔落睁开眼。

  “还有两个小时。你现在到哪了?我开车过去接你吧。”

  她忍不住翻白眼:“你也知道,我今天都穿很随便的,你就是接到我我这身衣服也进不去餐厅啊!”

  “我这里有你的衣服,你要那一套?或者我们直接在路上买。”

  “大少爷,我也没有化妆,这太不尊重了吧!不能改明天么?”乔落有点急了,刚才那点落寂的情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这个该死的男人怎么每次这天都有节目啊?!

  “你皮包里有补妆用品。不够我们可以现买。欧洲人不喜欢周末办公的,而且你明天不是要跟钟进去打高尔夫?”

  一串话把乔落堵得够呛,她张了张嘴,最后终于落败的说:“我现在西直桥附近。”
  “好的亲爱的,我正巧离那不远,你在车站等我,十分钟后见啦!”忙音传来,剩乔落对着断线的手机干瞪眼,她发誓她听到他话语里得逞的笑味。

2008-9-30 13:09 皓妈
周六的天气没有周五好,稍稍有些阴天,乔落很高兴。虽然她对美妆并不热衷,但好歹上了年纪,这样的风吹日晒还是极需勇气的。   

  很显然,乔落纯熟高杆的球技让钟远大吃一惊。毕竟他约在高尔夫会馆在一定程度上是有些下马威的意思的。

  但他沮丧的发现,非但没有挫伤乔落,反而加炙了钟进的热情。

  这是乔落第一次见钟进的亲属,她清楚他们的立场,但钟远的客气礼貌仍让她微微诧异。转念又轻哂,怎么忘了,书香世家啊,即使是他们家所谓的“莽夫”钟远人前又何尝不是礼仪完美的翩翩君子。

  
  支走钟进,钟远终于得以发言:“乔小姐,我看得出你是明白人,那我就不说杂话了。鉴于钟进跟我们提出想与你结婚,所以我想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如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首先我想请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因为钟进从提出要结婚到现在时间都还很仓促,钟远目前虽然通过各方渠道但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她家世的资料。

  “我明白,可是这一点我不想谈,抱歉。”乔落淡淡的说,面带得体微笑,却神态坚定。
  钟远一哽,万万没想到碰个硬钉子。作为钟家长孙,他基本习惯了在面对平辈时,别人对自己多少带些示好的脸皮,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几乎无一不是带些局促和小心翼翼。可是面前这个穿着一身简单白色球服的女人,竟然这样的洒脱自在,不卑不亢。连拒绝他如此合理的问题都答得干净利落,一丝赧然也不见,这般的理所应当。
  他甚至要提起一口气停在胸口才能保住气势不被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风度,注意风度!不想谈无所谓的,这些早晚都会调查出来,不过,关于,“那好,我听说你曾经……”不知怎么,看着对面那双眼睛,钟远无论如何说不出包养两个字,“咳,贺迟,跟你在一起三年,一年一千万。”

  乔落眉头一颤,迅速掩下眼帘,就知道那男人不会让自己顺利结婚。

  钟远清清嗓子:“还有,有人看见你半夜出没在他的公寓。并且以他妻子的身分几次出席宴会——我是说,最近。就算之前的事情是历史,这点,我们总有权力过问吧?”

  “那三年……”乔落眯起眼,望向正在吧台等待她点的沙冰的钟进,他也正好在看着这边,看见乔落望过来,他就立刻扯出一抹鼓励的微笑。两人距离不近,远远的看过去,那额头那鼻子那下颌,还有那弯弯的微笑的眼……乔落默默地吐了一口气:“因为那个时候我缺钱。”

  “我能不能问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病重。而我那个时候……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起。”乔落笑笑,然后耸一下肩,抖落一瞬骤起的萧索,抬眼直视钟远:“为此,我一生感激贺迟。我可为他赴汤蹈火,几个小小的宴会实在不算什么。”

  钟远立刻感到天旋地转,觉得整件事情再次急转直下。从气质淡雅的海龟到拜金傍款女,如今转眼又变成了舍己救母的大孝女?!!

  贺迟到会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殷勤的钟进和呆怔的钟远,乔落背对着入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诡异的气氛被他的到来打破,钟进先看见他,惊喜地站起来:“贺大哥,你今天也有空?哎?你的脸?!”

  “你脸怎么了?!”钟远也回过神来嚷嚷。

  乔落闻声转身,看见贺迟一向堪称漂亮的脸蛋上,眼眶青紫嘴角红肿,却还是笑得阳光灿烂。乔落乍见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是一向爱惜皮囊的贺迟?!

  “你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啊!”她拉住他的手臂。

  贺迟“唉呦”一声惨叫:“轻点轻点!!我的姑奶奶啊!”乔落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下手有些重。

  他们昨晚一起陪德国夫妇吃完饭送她回家时贺迟还是那个风度优雅毫无瑕疵的英俊公子,怎么才分开10个小时他就变成这副模样??这事不能怪乔落着急,贺迟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建筑集团总经理,他脾气那么冲她总是担心他得罪什么人。可是她忘了昨天他们活动的范围就在小三环,而且贺迟的路虎是看见歹徒就能压过去的,他住的地方又是警卫里三层外三层,不法分子想要找上他那还是相当不容易的。

  她紧皱着眉头:“手臂也受伤了?你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一宿觉的功夫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口气中责问味道浓重。

  “我,这个,那什么,跟一朋友在我家过了几招,他也不怎么样现在。”

  看着贺迟那仍旧灿烂的笑模样,钟家兄弟在一旁惊讶的闭不上嘴。要知道,贺迟从小到大都是孩子王,所有人中脾气最爆最特的就是他。从来都是他发火别人听着,他惹事对方赔罪。贺家显赫,又是老来得子一脉单传,宠他宠得上了天,别说同辈,这是个连长辈都不敢多说一字半句的主。谁要在他少爷面前让他不舒坦了,早两年那是手边有什么砸什么的脾气。

  可如今看他微微哈着腰,挠头讷讷解释的样子……天下蓝雨了啊……

  “完了,完了,这几天受刺激大发了,我现在不只头晕,我还幻视幻听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钟远兀自喃喃着。

  而钟进,很显然,惊诧之余脸色很有些抑郁。虽然他知道贺迟和乔落在美国是同城的同学,而且似乎是曾经的情侣。他一直说他不在乎乔落的过去,可是如果那人是贺迟,如果是更英俊更有权势的贺迟,如果贺迟如今待她仍然如此特殊……

  散场的时候钟进和钟远分别去提车,乔落和贺迟等在门口,乔落等钟进,贺迟等司机。
  “一会干什么去?”

  “逛街。”乔落声音有点低,一会儿,要去买些结婚用的东西。

  “真打算结婚?”

  “嗯。”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落低头不语。

  “真是白痴!”

  她还是不说话,一会抬头问:“你的伤……去过医院了?”

  贺迟扯着一侧没受伤的嘴角笑,即使脸上青青紫紫却仍然俊帅邪气:“我们落落关心的是我么?”

  乔落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抬手打他受伤的手臂:“白痴啊你!”看他龇牙咧嘴,然后抿嘴笑,又忍不住皱眉,“怎么伤的这么严重?破相呢。”连车都不能自己开了。
  “切,担心你自己吧!”贺迟的司机到了,他一步三晃的走过去。

  “什么意思?”

  “某人认为我们合谋欺骗了他,天知道他是以什么立场过问。”他回头眯着眼睛看她,“不过你知道,他可是很难搞的。”

  乔落一怔,嘴动一动,终究没有说话。

  贺迟两指并在眉间行个礼:“好运了,落落公主。”然后不理乔落瞬间僵硬的神色,哈哈大笑着坐进副驾驶,扬长而去。

  周四中午,乔落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握着鼠标,一个一个的挑拣可用模型,眼睛酸涩颈椎僵痛。办公室里一片肃杀,她们债券投资组合部向来不像投资部和咨询部等地方那么忙乱,这里是更偏内部和技术的部门,可是这星期一上班所有人一个个都忙的恨不得一人掰成三个人。
  交上去的方案一遍又一遍的被推翻,经理周二又忽然外调,换了一个搞不清楚门路的mba过来,这可难死了乔落这个经理助理,两面受夹板气。这样兵慌马乱的时候任务却翻倍的压下来。其实他们投资组合部门大部分都是数学和计量经济出身,是个对专业要求很高的部门,以往上面的审核都只是走走过场而已,而这周就像是吹了邪风了,审核每每挑出一大堆问题不说,这个新来的经理还跟着指手画脚乱指挥。甚至在周三的各部门汇总上,一向平稳的债券投资组合部被严厉的点名批评。

  这简直就像一场没有任何预料的天灾,整桶污水从天而降,哗的泼在他们身上,放眼所及,乌云翻滚,雷声阵阵,人心惶惶。

  部里的同事对这一连串的打击显得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但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相顾之时眼里都是茫然,刚叹口气就被成山的数据埋没。尤其是乔落领的小组,眼看着大家的心血一遍一遍被莫名其妙的理由打回来,乔落连撑了四天脚不沾尘夜不闭目的日子,如今简直是心力交瘁。
  
  “乔助理,进来一下。”说话的是贺夕,美丽的脸上表情冰冷。

  在部里人仰马翻几天之后,昨日他们终于扛不住联名信上交说希望总公司派相关专业人士支持。公司效率一向上佳,今天天兵降临,来的就是贺夕。贺夕是b大的计量经济学硕士,在总公司做基金经理,不可谓不专业。

  “乔助理,我们认为你们上午交上来的组合中系数检验并不尽如人意,希望你们能找到更好的方案。”贺夕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很有些大家闺秀的矜贵样子。但乔落知道,她远不像看起来这样娇柔,她是一个很有能力和毅力的女人。

  “贺小姐,其实我并不是非要呆在阳启不可。”乔落靠进椅背中揉着额头,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们一组人这么多天的成果交上去半个小时就被打回来,以一个这样片面的理由。
  贺夕闻言并不诧异,却也没有说话,和贺迟相似的漂亮眼睛只是看着面前疲惫的乔落,那眼中竟似含有一丝鼓励。

  “如果我离开……”

  “乔小姐,如果要离职,你这样的职位是需要提前两个月递交说明的。”

 
  乔落看向贺夕,这个女人这些年变了很多,记忆中她因为身体不好总是一副柔弱的样子,但如今那柔弱之下的韧劲却越发明显,这也是职场磨练的功劳吧?

  那个男人,在做些什么呢?他要把身边的女人都逼成钢铁战士是不是?
 
  多少年前呢?这个女人走到她的面前坚定的说:“乔落,我知道你会回来,我要你看见,我可以取代你,不是只有你乔落不怕风吹雨淋!”

  乔落闭闭眼睛,原来自以为忘记的,都还在那里:“我现在递交辞职申请,然后我想休长假。”

  不是不能坚持,不是不能忍受,只是这场战争目标明确,势力悬殊,她又何必扮演苦情,给他人增添愉悦?何况又累得共度两年的同僚跟着吃苦受罪。她一向很好说话的,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不是那个凡事诸多要求的乔落了,想让她走路?可以啊,其实直说就好,实在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的。

  不舍么?自然是不舍的。毕竟700多个日夜奋战在这里,她虽然不算尽力但也用心。不过,如今,她的小小心情哪里会在别人的考虑范围之内呢?她啊,早就逆来顺受惯了。

2008-9-30 13:10 皓妈
因为大钟同志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一众兄弟又被他拉出来喝酒。

  “行了,大钟,你少喝点,要不把你弟叫出来咱哥几个跟他谈谈看?”说话的是宋海,他在这票人中年纪最大,三十出头,上次聚会他没来,因为他那个小女友办巡回演唱会,他跟着当孝子去了,刚刚也是被他们好顿笑话。

  “现在谁都没用,我估计这样下去只能去找道士才好使了!”钟远又干一杯。他们这票人中求放荡的有,求清纯的有,求刺激的有。身边环肥燕瘦的从清高严肃的女博士到能滴的出水的小模特,都有。就是宋海身边这样一挥手几万人跟着走的歌星也不少,就是今天搁这放着,他们也不会多瞅几眼。说穿了,他们玩惯了,也不怵玩的事。

  但他们这群发小都很有一个共识,不管你怎么玩,你是喜欢清汤挂面还是迷恋半老徐娘,你是黑幕操作还是一掷千金,那都没问题,他们玩得起,耍得起。可是“结婚”这两个字,你就是抽了裤腰带,亮出白肚皮,也还是要稳稳的给我埋在舌根子底下,摆都不要摆一下。

  “曲姨不是今天去找那丫头谈么?你母亲可是狠角色,我说,你就等好吧!”孙豫也劝。

  “那乔落可硬着呢,也不知道我妈要去跟她谈什么……”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咱走一个!”贺迟一扬杯,见底。大家也跟着纷纷起杯。

  正说着,钟远电话响:“喂,对啊,在楚馆呢,在啊,都在呢,来吧,那什么……喂?喂!”撂了电话看一直没说话的顾意冬,“是小进,说要来找你,挺急的,什么事啊?”
  
  钟进来的时候夹着外面的冷风,先打了一圈招呼,没顾上说话又被罚了好几杯酒,他本不胜酒力,这会更是红着脸频频咳嗽。

  贺迟看他那样就乐了,一摆手:“够了,你小子急急忙忙的干什么来的?”

  钟进吸口气,看向顾意冬:“意冬哥,我是想问问,那个,乔落辞职的事。”

  “呦,意冬,动作挺快啊,前后一周的功夫就把你最衷心肯干的员工扫地出门啦?”贺迟扬着两道飞扬的浓眉揶揄,眼睛里却不见笑意。

  钟进看顾意冬没说话,有点着急:“意冬哥,这事不是小落跟我说的,是她说太累了辞职了,我自己打听的前因后果……我跟小落的事不怪她,是我一直拉着她非要结婚的。”

  顾意冬垂下眼,嘴角却噙着一抹笑,灯火明寐间,显得整张脸好看得有些飘忽。

  顾意冬那事过后的这些年一直都是冷冰冰少言少语的样子,从头至脚讳莫如深到了极点,今天不知是哪里的变化,整个人看过去忽然有了一些许久都不曾在他身上见到的,生动的气息。在座的其他人看着也觉得有点迷惑,很多年,不曾见过这样人性化的顾意冬了。

  宋海不自觉地就叫出他儿时的绰号:“驸马爷,你真把人家女友给炒鱿鱼了?”
  钟远也跟着问:“驸马爷,你把乔落辞了?那她在这行还能混下去么?虽然她……那个,可是对一女的赶尽杀绝这也不符合咱作风不是?”钟远说完抓抓头,他也想不起来为什么顾意冬会叫驸马爷,好像是因为小时候他总跟在一个金光闪闪大小姐的后面,鞍前马后的,他们叫那女孩公主,自然就叫他驸马爷

  “意冬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落工作很用心的!”
  “没有误会。而且也不是我解雇她,是她自己提出要辞职。”

  “对,不是你炒她,你只是逼得她除了辞职以外没有别的选择。”贺迟懒洋洋的开口。
  静默一下,“其实也是有的啊……”顾意冬忽然懒懒的笑了,凤眼斜斜的瞥过去,流闪着只有他们两个明白的意味。

  贺迟“啪!”的一拍桌子就站起来,孙豫连忙死命拉住他:“贺子,贺子!别激动啊!”呼呼啦啦一桌子人也都跟着站起来。钟远他们也都赶紧拦着,钟进不明所以的随着站起来。
 
  宋海刚才看见贺迟和意冬脸上的不明伤痕就问过,知道俩人前几天打了一架,还颇为震惊了一会,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又都是奔三的年纪了,就算贺迟脾气比较爆,这几年也都深沉了许多,更何况,顾意冬哎!他都从来都没见过他大声说话,永远温文持礼的样子。

  钟远一边抹着汗庆幸今天让他们分开来坐,一边拦在顾意冬前面:“贺子,咱火气别这么大!你看大家这样都吓着你们家服务生了。”他最近真的是很操劳啊,自从钟进拉了这个叫乔落的说要结婚,一切好像都不对了。

  宋海也张罗着:“就是就是,都坐下、坐下啊!来,给贺子满上!什么事儿啊,咱兄弟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啊?来来,都喝杯酒,有什么事好好说。”

  顾意冬敛一下眼,先端起酒:“贺子,咱们是最铁的朋友,我以为你从来最明白我,不是么?”

  贺迟怒声:“你不应该……”

  “别跟我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就应该么?”贺迟闻言脸色骤变,顾意冬嘴角含一抹笑,看过去很温暖的样子,却隐隐有一丝极锋利的恨意,“你就说,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
 
  钟进到乔落家时有些失魂落魄的。

  乔落的家在二环边上,一套大约60平方的半旧小套房。因为要结婚的事,钟家冻结了钟进的大小帐户,那个时候他们两个站在她的小套房里相视苦笑,然后决定就把这套小房子当作婚房。

  他那个时候觉得很愧疚,可是乔落浑然不在意,只是说:“有我跟你就够了。”
  因为要装修和搬运东西,钟进手里有一把这里的钥匙,他打开门的时候方厅没有人,地上堆了一些他们前些日子买的婚礼用品,“落落?”他唤,然后在卧室看见乔落。
  她蹲在床边,床上铺着他们昨天一起买的粉红色带绯子的绸缎床罩,很华丽梦幻的样子。她当时还娇俏的笑说:“这么一把年纪,结这么一次婚,就让我装把嫩吧!”
  可是此时她弓着身子蹲在那里,将脸埋进这铺床罩里,一动也不动。这个姿势那么的无助、弱小、失望和抗拒。

  钟进在门边看着,忽然觉得心痛得呼吸不了,“落落,”他轻唤。

  过了一会,乔落抬起头来,看见钟进,他像往常一样穿着米色的衣服,站在门边温柔的看着自己,只用了一秒钟,她空洞的眼里就涌进无穷无尽的哀伤。

  钟进走近她,轻轻地揽住,将她的脸放在他的肩颈——他,不想她看见他的脸。他希望她在他的怀里。

  乔落低语:“我今天见到你妈妈。”

  钟母还是那副娴雅的气质,跟她的姐姐如出一辙。她看见乔落,眼光淡淡闪动,微笑着:“是乔落吧,这些年你变了很多呢,二姨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乔落颔首:“曲阿姨,好久不见了。”

  微微挣开钟进的怀抱。乔落的手指很苍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伸出手,细细的描摹钟进的眼睑脸颊:“我是真的真的想跟你结婚……我想跟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哪怕吃不饱哪怕穿不暖哪怕我们流落荒岛危机四伏,呵,我都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钟进,你明白么?”

  “我希望我明白。”钟进看着乔落,眼神痛楚,她这样的苍白无助,她这样的沉寂灰心,可是,她的伤心她的无奈是给他的么?

  乔落微微侧头,眼神疑惑无辜:“你不明白,对么?呵呵,你看,你不明白,可是明白的人又不相信。”乔落的笑灿烂的刺眼,“我很清醒,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钟进,是钟进。我真的累了,我真的是想就这样跟你一辈子在一起啊。为什么没有人肯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连你都不相信我?这世上又有几段婚姻的起始是美满无暇的呢?我有跟你过一辈子的心……不够么?不够么?!”

  曲雅琴优雅的喝一口茶:“乔落,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曲姨从小就看着你,不会错。可是,婚姻,毕竟是两家的事情。你知道,我们钟家也不是非要计较门庭这些的,不过,以我跟他爸爸的位置,作为亲家,至少也要家世清白才好。你说,对不对?”

  乔落扣紧了手指,又听她说:“而且,我的儿子我知道。进儿他直率热忱,可却被我们保护得太过单纯。我知道你想跟他结婚我们谁也拦不住,乔小姐一直是个有能耐的女孩子,到如今贺家儿子为你鞍前马后,我那还有个痴心的外甥现在也不肯结婚。”曲雅琴顿一下,“可是我的儿子,真的无福消受你的美意,我们姐妹自问一生光明磊落,乔家的门庭,我们真是,高攀不起。”曲雅琴声音含笑,一手掩住唇边讽意,“你也了解进儿,像乔小姐这样复杂的经历和背景,你认为单凭进儿此时的冲动和热情,够不够跟你共度余下半生?他就是此时能接受,那是不是就能消化?而且,你知道,他从小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的意冬哥哥。”

  乔落颓然的捂住头,她所有的力气都在下午与曲雅琴的对谈中耗尽了,呵,清高自持的曲家姐妹也只有在面对她姓乔的时候会不惜刺破自己高雅的面具,流露刻薄恶毒吧?

  “落落!你不要这样,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真的,其实我都明白,我明白的!”
  “你明白?”

  “我明白,落落公主。”

  乔落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几乎尖叫着:“钟进!”

  钟进倒在地上,苦笑的脸却更显痛楚:“这回你相信我明白了吧。”

  乔落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像从不认识他一样,身体微微颤抖着。

  “落落,你不肯嫁给我了是不是?我原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让你幸福的。”
  
  为什么,都要这样逼我??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蓄意接近你,我是后来才想起的。当我发现你竟然是我儿时梦中的落落公主,我那么惊惶不安,我多怕这个秘密被别人发现,我多怕你被别人抢走啊!”面对钟进深沉哀伤的目光,乔落有些怔忡,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错了,大家都错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跟在大家后面喊着“意冬哥哥等等我,落落姐姐等等我!”的小孩子了。
  
  “落落,我无意把事情搞到这个境地,我只是……爱你,想跟你在一起,想给你幸福。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那个金光闪闪的落落公主。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嫁给我,真心想我跟你两个人过一辈子。你答应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真的,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女中豪杰,记得么?你以前总说自己是坦荡无畏一言九鼎巾帼不让须眉之女中豪杰。呵呵。”

  乔落一愣,也忍不住舒开了眉眼,甚至隐隐的有了些笑意,多少年了,再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以前的事情:“这话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才多大啊?”

  “四、五岁吧,够大了。我总记得你穿着公主裙站在一群人中间趾高气扬的样子。当时真的好羡慕你。”

  “呵呵,是么,我都不太记得了。”乔落低下头。

  “我记得,我还记得你是唯一敢和贺迟小王爷呛声的人。”

  说到这个乔落也笑了,那个年代电视上播一个什么古装剧,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个很霸道跋扈的小王爷,雄赳赳气昂昂的华贵样子,于是他们就都开始称贺迟作小王爷,里面的驸马温文尔雅俊目白面,所以就叫……不过这些称呼他们都是玩的时候背地里叫,叔叔伯伯们很忌讳这些称呼,不过越是这样他们越想叫,闹得不亦乐乎,鬼鬼祟祟叽叽喳喳的,想来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岁月。

  原来,回忆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回避是不是?总是会有一些温暖的东西留在那里吧。
  “进,我……”

  “落落,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求你。我会让你幸福的!你相信我!”钟进攥住她的手。

  “进,”乔落看着他的脸,多好看的一张脸,不要皱眉啊,傻钟进,到了这一步,我怎么还能嫁给你呢?

  钟进看着她温柔哀伤的脸,心中的惶恐痛楚一波接着一波的涌上来,不行么?他还是不行么?!

  “别哭啊,进,你不要难过,”乔落温柔的擦拭他的眼泪,他的眼睛真好看,一双会笑的眼睛,可是,却因为她流出了泪水。她也曾经看到另一双这样的眼睛流出泪水,每一滴都烫在她的心上,刻骨的疼。

  “对不起啊,真对不起。”

  “不,落落,是我对不起……”钟进哽住,他不行啊,他终究是不行啊。其实,本来就知道的吧,他那么心急夜夜辗转难以安枕,像得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宝贝,时时警惕,可是,仍然保不住,仍然留不住啊,“是我搞砸了一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钟进紧紧地搂住她,最后一次了,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他们,再也不会给他机会接近她了。

  刚才顾意冬在“楚馆”说的话再次回响在钟进耳边,那样淡定自若的神态,说起话来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踌躇态度:“钟进,意冬哥不是要跟你抢。而是乔落,本来就是我的。”

当夜乔落就开始发烧,吃药睡下。

  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了儿时的大院,她梦见自己坐在墙头摇着小手帕,使劲喊:“意冬加油!意冬加油!”然后一张满是泥污的漂亮小脸扬起来,大眼睛瞪着她,吼:“乔落落!你给我闭嘴!!”

  “你才闭嘴迟贺贺!!”

  她梦见他们一起去敲大海哥家的桔子树,然后顾意冬牵着她的手飞速的跑开,路上落下一串串的笑声。

  她梦见17岁那年的火车站,喧嚣而且燥热,他穿着米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那样的出类拔萃,看见她笑弯了眼,温声喊:“落落!在这里!”

  她梦见顾家的小楼,干净明亮,空气中总飘着一股书墨的香气,俊雅的少年局促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落落,你能不能……别再收其他男生的情书?”

  她梦见他说:落落乖,再吃一口鸡蛋。他说,落落很聪明,我再给你讲一遍就会了。他说,再做一道题就好。他说,落落,外套!

  她梦见那一年的放榜,她跟顾意冬牵着手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话响,然后她看见顾意冬接起电话,看着他僵硬的脊背,看着劲瘦的少年扔下电话,一把抱起她来转圈,一边欢呼:“考上了!考上了!落落我们凭自己考上了!!!”

  她梦见18岁的单车,她那一年开始留长发,手里拿着蛋筒冰激淋坐在后座,听见男孩说:“落落小心,转弯了。”
  
  落落小心,转弯了。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一个命运的转弯,竟可以让她失去这么多,这么多。
  
  第二天起来乔落仍然昏昏沉沉,傍晚的时候温度又高了起来,她又吞了几片药睡下。结果半夜被饥饿扰醒,才发现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胃一阵一阵的刺痛,最近忙忙乱乱很久都没去过超市了,家里只剩下几块干巴巴的饼干。乔落摸摸自己的胃咬咬牙爬起来,哆哆嗦嗦的往身上套衣服决定去楼下的24h便利商店买点面包和豆浆

  站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她一挥手碰掉了台灯,哗啦啦一阵响,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她茫然四顾,只能看见枕边手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忽然很软弱。

  忽然想听到那束醇厚朗然的声线,想看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她咬住自己的手,乔落,不可以。

  乔落,你只有自己,就够了。

    慢慢转身摸索着向外走,终于摸到门口,“啪!”的一声,屋内灯光大盛,一时刺得她要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却看见一张温文俊雅的脸,会笑的眸子,总是温柔的唤她:“落落,我的落落。”

  每次他这样唤她的时候,她多大怒气都抚的平,多少的任性都收得起。那个时候他总是默默地伴在她的身边,看她风风火火的办活动拉赞助,看她奔波在孤儿院和校团委。彼时的乔落多么的斗志昂扬,觉得自己就是打不倒的女战士,世上有那么多的事让她激动,她无所畏惧,路见不平绝对挺身而出,受了委屈也是冷笑一声,自然有人为她解决。几次在车上她累的倒头就睡,有人为她披衣还握着她的手,温声:“休息一会,有我。”

  是的,有他。所以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怕。昂首挺胸,一路向前,因为她知道,有他。他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累他比她憔悴,她疼他比她痛苦,她病他比她折磨。

  彼时,他说:放心,我一直都在。

  而如今,乔落睁眼,满屋子,尽是空荡。
  
  时针指向凌晨1点40分,是了,平时这个时候她都在睡觉,她在睡觉的时候这张脸总是在她的梦里的

  她都很少在清醒的时候在脑中这样仔细的勾勒那人的样貌了,因为承受不住。
  可是生病总是让人自制力崩溃,如现在,她已经分不清是胃痛还是心痛,只是觉得指尖颤抖冷汗淋漓而下。

  
  勉强擦一把脸,乔落拿了钥匙推门,惊呼哽在嗓子里:“谁?!!”

  屋内的灯光泻出,隐隐照出默立于黑暗中男人的样貌。的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门,弧度美好的凤眼微微撑大,然后看见她明显的病容又皱紧眉头,他的嘴唇抿得薄薄的,似乎很不高兴。

  几乎在话一出口,乔落就认出了顾意冬。

  她不能置信的按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越跳越剧烈,快得她头都一阵阵的晕。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对视,良久都没有语声。

  空气中酒精气味浓重。

  门把在乔落的手里越攥越紧,越攥越滑,就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时候,顾意冬开口。

  那声音和她记忆中永远张弛有度的温润声线相差许多,带着沙哑和一点点不明显的凄惶:
  “怎么办?我发现我受不了你嫁给别人。”

  七年。

  七年了,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年,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乔落,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永远别再回来。”
  如今,七年的岁月莽莽,他说,他发现,他受不了,他受不了她嫁给别人。

  他开了口,乔落反而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幻象。
  
  “落落,”顾意冬那样轻柔的吐出这两个字,双唇微圈,舌尖轻点,像多年前一样,“你告诉我,你也跟我一样,你也努力过想忘记,你也试过想重新开始,可是,你做不到。”他边说边走过来,每一步都沉重的像是不堪负荷。

  “落落,说你忘不掉。说你一看见蓝天就想起我们的风筝,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我的脸,说你看见湖就想起我们的大学,看见海就想起我们的沙堡。落落,你说啊,你说你记得我们的红酒饼干,记得我们的四手联弹,记得我们的轮椅探戈……”顾意冬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把持不住,开始颤抖,他狠狠的攥紧了拳头,“你说啊!落!你说啊!”

  “我忘不掉,我记得。”乔落的声音是让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静,而且疲惫,“我记得我们的风筝我们的钢琴我们的湖还有我们的沙堡,我还记得我们的单车我们的卡片我们的磁带还有你的围巾我的手套,”她笑到眼泪倾泻下来,“我从来都记得,我从来没打算忘记,是你,是你要忘了!是你要我忘了!!”

  门铃响的时候乔落正对着床上的两个枕头发呆,傻傻的去开门,看见贺迟。他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皮衣仔裤,乱中有序的头发根根嚣张的立着,他的眼睛很漂亮,彼时乔落总笑说他很适合女妆,只可惜他的额头下颌的线条过于硬朗。此时他正眯着那双眼,一脸的不耐烦用拿车钥匙的手的打着拍子。

  “怎么那么慢!”

  乔落看见贺迟的一瞬间有些莫名的慌乱和心虚,但他大少爷早上总是有一段蛮长时间的起床气,此时他又因为乔落的迟钝正在使劲地冲天翻白眼,所以没有看见她瞬息变幻的神色。

  毕竟27岁的女人,情绪早已掌控很好,乔落笑笑:“怎么来了?”

  “粥!”贺迟将手里精致的纸袋塞到乔落怀里。

  “粥?”乔落呆呆的跟着重复。

  “对,粥!”贺迟貌似烦躁的挠挠头,“你应该发烧了吧?你每次遇事就发烧,我估计你家肯定没有吃的,刚才开车路过就给你买了送过来。”说完话一脸不耐烦的看看周围,“你这个破房子怎么还不搬?楼里黑漆漆的连个壁灯都没有!”

  乔落抱着怀中还温热的袋子眨了眨眼,含糊的应着:“唔,过两天物业就过来修。”
  “成!那我走了,想吃什么跟小爷说,上次那批德国建材的代理合约小爷赚了不少,算你一份啊!”说话间就转身。

  “迟!”乔落抓紧手里的纸袋,看着他转过身来。

  贺迟很高,即使乔落这样的身高面对他仍要仰视。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贪玩淘气热衷运动吧,贺家长辈也不过中人身量,他却比180还多出好几厘米。

  此时他简简单单的转身,随意的站在狭仄的走廊里,却更彰显出他举手投足间那种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道,他抬起一只手轻搔眉尾,口气不善:“干嘛?”

  乔落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却很懂得他只不过是在不好意思。其实这些年他的脾气收敛的很多,即使做不到顾意冬那样讳莫如深,至少外人面前也足够不动声色。但面对她的时候,他永远是一张挂着表情的高调脸皮,她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柔软到湿润。

  迟,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的喜欢你,多么多么的羡慕你,你永远都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充满活力与希望,你活得如此不羁如此拓达如此尽兴。

  迟,请你,不要讨厌我。

  “迟,谢谢。”谢谢你。

  贺迟的浓眉掀起,疑惑的打量着她:“你吃药了么?你这白痴不会黑灯瞎火的吃错药了吧?我们大小姐对我一向呼呼喝喝威风的不得了,什么时候也开始走五讲四美的路线了?干嘛?响应号召,走和谐路线哪!你怎么总是这么红心昭昭啊?”

  乔落失笑,伸手捶他:“白痴啊你!”

  贺迟也笑:“你才白痴呢!”一手使劲揉乔落的发顶,“走了啊!”

  “嗯……迟!”乔落咬咬嘴唇,“小心开车。”

  贺迟眯起眼睛,快速的审视一遍乔落略略僵硬的神色,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他迈向前一步,低头看着乔落,伸出一只手,轻触她苍白的脸侧:“落落,你有话要说,是不是?”声音低沉。

  乔落微微侧头,语气轻快:“哪有啊。”这样深沉的贺迟让人害怕。

  “落,不要做傻事。”

  已经一个月,贺迟再也没有联系她。

  乔落看着手机出神,果然,生气了。不,这么说太过轻巧,她想,贺迟一定是愤怒,并且对她极为失望。

  迟,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一辈子那么长,七年就几乎耗尽了我的所有心力,未来的漫漫长路我又该怎么走?趁着,我还能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乔总助,麻烦把劲元资产重组的案子整理一下,我们明早开会要用。”说话的人是陈俞康,达启信托有限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也是乔落现在的顶头上司。

  “好的,陈副总。”乔落回过神,站起身答道。
  
  陈俞康看着乔落无暇的仪态有些欲言又止,乔落对他有话说不出的表情视而不见,径自俯身查找资料。陈俞康吸口气只得转身进了办公室。

  一个月前,他在去面试这一次的应聘者的路上遇到顾意冬,达启信托的创立者,也是他大学很要好的朋友。他什么话都没说丢给自己一份简历。

  陈俞康打开就一怔:“乔落?是……那个乔落?”

  顾意冬没说话,径自点了一支烟。

  陈俞康从达启信托创立之初就跟着顾意冬,一路披荆斩棘,到如今旗下拥有三家基金公司和多家分部,无数艰难的关卡,都很少看见顾意冬吸烟。

  他自然了悟,但仍有些犹豫:“这次招聘最高的职位就是总助,可是,我哪敢让当年经管院的第一才女给我当助理啊!她文凭挺硬,做过基金……要不我看看能不能在风险控制那里给她腾个地儿?”他翻着那份简历,试探着。

  “就总助吧。”

  淡淡一句话,陈副总心中哀声四起。

  他有点不清楚状况。一个月了,还是没摸明白这到底是哪一路的脉象。

  要说场面上看着吧,一切都和谐的不能再和谐了。

  乔落到他手下之后,很快的熟悉了工作进入角色,与周围的同事相处的也都还不错。顾总除了少问过两次外也从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关照,而且仍然和贺夕模范情侣般的出双入对。

  本来,应该就是这样了。

  可是,当年的事情他是正经的一线目击者,那对他幼小心灵的残害震撼他是至今不敢或忘一点。所以,一个月了他仍然吃不准对待乔落的态度。而且乔落变得跟以前完完全全是两样了,见到他也像从不认识一样,纯粹的公事公办。偶尔贺夕会上来调些案子什么的,见到乔落也是目不斜视。他无数次想问问这到底是耍什么套路呢,见到顾意冬淡冷的眉目问不出,对着贺夕高贵的鼻尖问不出,就连乔落也不给他留一丝询问的空隙。

  这一切说正常又不正常,说不正常有说不出哪里不妥。搞得他总有些心神不宁的,好像手下握着一颗不定时地炸弹,总让人不能安心。

  这日晚上,顾意冬说:“五区新开了一家室内网球馆,去看看?”

  乔落一向是喜欢打网球的,就答应了。其实,如今她就是不答应,他想去,也一样会去。

  不,乔落在球馆看见钟进和钟远时在心底暗暗纠正——应该说,他想让她去,她一样要去。

  顾意冬自若的拥着她跟钟家兄弟打招呼,又低头看乔落:“落落,怎么不说话?这么快不认识了?”

  她无法,只得微笑:“嗨,好久不见。”

  顾意冬看着尴尬的乔落和黯然的钟进相顾无言的样子,不自觉地加大了手劲,只觉心头的恨意那样的明显和锋利。乔落啊乔落,你真是永远最知道怎么折磨身边的人。

  几局下来乔落身体就已经不行,顾意冬看着她一头汗水的样子有些心疼,她的身体远远不比从前了。

  于是早早叫了停,各自换衣冲澡,更衣室里钟远终于忍不住的抓住顾意冬的领子:“我以为你带来的人是贺夕!!意冬!这么多年兄弟,你何苦这样折磨我弟!!”

  顾意冬挥开他的手,看向一旁沉默换衣的钟进:“我折磨他??你怎么不问问你弟弟,他冤不冤?”白炽灯光下顾意冬的脸更显苍白,刚洗过的头发丝丝缕缕的垂在额头,“大钟,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贺迟都不吭声反而是我这样,我告诉你,因为贺迟跟乔落三年,而我,跟她四年。”

  说到这里,他一把推开发傻的钟远,毫无预警的挥拳使劲地击向钟进小腹,钟进吃痛弯腰,一切发生的凶猛而迅速,紧接着又是一记肘击狠狠的落下!

  顾意冬拎起他的领子将钟进甩到墙上,死死抵住:“小子,你该庆幸今天打你的是我而不是贺迟。你以为他不想揍你?他想得很,他想得跑去非洲射野鹿泄恨,只可惜他没有立场。”他说着又举起拳头,“意冬!!”摆开钟远的手用力击向钟进的右脸,咬牙道:“多亏你这张脸,否则我真的会打死你,你知不知道?”

  此时的顾意冬嘴角含笑,语调森冷,眼底却是一片赤裸裸的疮然:“钟远,那几年你都在国外一直没回来所以不知道,可是钟进回来过。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我的乔落。他一直喜欢乔落,他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

  “钟进,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装作不记得她,故意拿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你故意穿米色的衣服,故意做蛋糕向她求婚,对不对?”

  “钟进,我很不高兴。真的,我真的很讨厌用暴力解决问题。可是,你碰了你不该碰的东西。钟进,我再说一遍,乔落是我的。”

  “乔落不是你的!!她有权力选择她要嫁的人!意冬哥!!你怎么变成这样?!!”剧痛微微平息,钟进终于开得了口,“你不是也说过希望她幸福?!!意冬哥!你不明白么?!乔落要嫁的人是我!!是我钟进!!因为只有我能娶她!!只有我能陪她一辈子!!你能么?!!!你能么

  “意冬!!住手!!你要打死他了!!!别打了!!意冬!!!”

2008-9-30 13:10 皓妈
今天的部长级以上例会顾意冬到的比平时稍早,时间还没有到,人正在陆陆续续的往会议室里进,看见他都恭敬的停下打招呼。

  “顾总早。”清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意冬转身看到手里抱着一沓材料的乔落。她似乎状态不错,得体的浅灰套装和高跟鞋,脂粉轻施,眉目平稳,气质清雅,昨夜的混乱在她姣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

  顾意冬从来都知道,乔落在人前总有一种自若的气度,正是这种不凡的气度让她在这个素食年代里如此的与众不同。人海茫茫,依旧掩埋不了她的光亮。 而且,私下里她可以慧黠可以娇俏可以发怒可以撒娇,但27岁乔落站在人前永远都是优雅得体的,是没有瑕疵的。

  顾意冬忽然发现,曾经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撒野耍闹的落落,也已将他划为外人之列。

  在B市里,随手一抓一大把都是正处级起跳的,所谓“水深”不过如此。这里豪富弄权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众多名门权贵中一样是分拨别类的。与顾意冬他们玩在一处的都是三代以上的显赫人家,要么是顾家这样世代书香累计下的名门望族,要么就是跟着开山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一批元老。这样的人家对孩子的教养是非常严厉的。

  他们混在一起私下的时候自然什么样都有,但拎出人前,个个都是诗书礼仪的标本,在家里面对长辈站的那叫一个标板溜直。

  哪怕浪荡如钟远必要时候也是上可论美国崛起对中华复兴的启迪,下可谈莱布尼茨对康德和黑格尔的影响,外加还是个写颜体的行家。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他这满腹经纶都用在泡妞上了。
  
  顾意冬是曲家和顾家的儿子。 曲家的家谱可追述到明朝年间,期间出了不少纵横一时的文人墨客,顾家则是官拜大学士,历代登榜者更是不胜枚举。顾曲联姻,当年在b市里,正经是段很传奇出彩的姻缘。

  顾意冬在这样的门庭长大可想其心气之孤高,别说打架,他活了快30年强大的涵养几乎从没让他红过脸,高兴不高兴他都可以控制的很好。可是最近跟贺迟那一架好像开启了他暴力的按钮,他忽然觉得,有的时候拳头是种更直接有力的沟通方式,难怪贺迟那小子这么热衷这个方式。

  昨晚,看见钟进鼻青脸肿萎落于地的样子,他多日的郁气扫光了大半,如果乔落没有露出震惊心痛的表情,他想,他的心情会更加舒畅。

  “乔助理,我的第三页影印的有些歪。”信托二部部长刘茹唤到。

  乔落怔了一下,然后微笑道:“好,我马上给你换一份。”言罢就快速轻步走出去。

  顾意冬坐在首座看着乔落忙碌的身影有些出神,尤其是看她踩着那双精致的三寸高跟鞋进退得当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出一股很烦躁的气息。

  他记得,乔落最恨高跟鞋的。

  她从来仗着自己身量高挑,一色的平底鞋,健步如飞。上了大学之后,有时因为要出席一些晚会典礼,在为表庄重她必须要换上高跟鞋时,那鞋子也无一超过五厘米,而且她包里都一定会带一双平底的瓢鞋,一出会场,就立马换回来。

  他记得,她穿高跟鞋最久的一次是大一下学期一个在校礼堂举行的报告会。她是那一场的司仪,主题是由几个从西藏支教回来的师哥师姐报告在那边学习到的心得。那个报告会满长,三小时有余。以往类似的活动,乔落从台上下来后都会在角落找一个椅子悄悄坐下来,等报告会结束再上台主持提问环节。可是那一次,乔落浑然忘我的看着大屏幕上一幅一幅描述藏族孩子清贫的学习环境的照片,一直站到结束。

  果然,等散场的时候她已经走不了路。脱下鞋一看,左脚有两个水泡,右脚更甚——皮破血流。

  那天顾意冬难得生气,乔落娇娇的拉着他的衣袖,软声细语:“意冬,人家好痛啊,落落的脚流血了呢。”

  他哪里还绷得住脸,心疼还来不及,一把抱起她向外走。乔落挣扎,嗔道:“意冬!放我下来啦!还有人呢!”她红着脸,此时礼堂里还剩几个收拾会场的学生会同学,对他们微微侧目。

  “放你下来你自己能走么?”他看着乔落鼓起脸蛋,脸色变了几变,果不其然,娇贵的落落公主怎么能受这份罪。只见乔落一瞪眼,用拳头捶他:“那你还不快点走!”

  后来她嚷着脚痛不肯再出寝室,他就三餐打了饭菜送上楼去。再过几天她闷得发慌,爱漂亮的落落公主又死活不肯穿着拖鞋出门。那个时候,凉拖还不像如今这样普及,他跑遍了b市的各大商场才买到一双能入乔大小姐眼界的凉拖。这才终于让乔落露出一点笑意。

  乔落是个善良真性情的女孩子,可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女子。那个时候陈俞康就问过他:“意冬,乔大小姐很不好伺候吧?”他当时侧头微笑,不语。
  他的落落公主自然不好伺候,否则怎么会是落落公主呢。但他从来不觉得难不觉得累,反而很开心,很开心那个陪在她身边满足她娇宠她的人是自己。只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落落,是落落啊。是那个一笑起来空气都会发光的落落。
  他喜欢看她颐指气使的神气样子,喜欢看她趾高气扬背后的那一抹娇俏,喜欢她大笑时的精灵飞扬,喜欢她撒娇的时的软声细语,喜欢她耍赖时的惫懒娇憨。他喜欢她喜欢的心都酸痛。
  那个时候,傻小子顾意冬觉得乔落就是一个活脱脱降临在人间的天使,她的喜怒哀乐就是他的全方位天气预报。
  “哎呀,乔总助,真是不好意思,最后一页被我撕破了。”刘茹毫无愧疚的声音再次传来。
  顾意冬看了她一眼,已经是第三次了。刘茹是贺夕大学同寝室的手帕交,能力不错,性格泼辣,因为贺夕的缘故一直以来跟他也算稍有交情。他又看向鬓角微微冒汗却仍面带微笑的乔落,眼神暗了暗,想起最近听到的评价,真是好脾气的乔总助啊。
  他嘴唇动了动,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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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落渐渐习惯醒来之后在床上静静的躺进半个钟头再坐起来,这个时候她的情绪会拿捏得比较好,免得给彼此找不自在。

  昨天顾意冬回来的很晚,是孙豫的父亲60大寿,他们这些小辈都去祝寿,他自然是带着贺夕前往。军委的人总是个个海量,他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身上带着美国烟和法国香水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接待他,所以佯装睡去。

  早上起来的时候顾意冬神清气爽,完全没有昨夜宿醉的痕迹。

  乔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喝多是高考之后,最后一科考完一出考场贺迟的父亲派了两辆车把他们直接拉到一个设备相当完善的疗养所。游泳健身k歌台球网球乒乓球应有尽有,但他们哪里顾得上理那些,只是要了整五箱啤酒在歌房里面撒丫子的疯。

  一共七个人,连泼带灌愣是把那些酒都给消灭掉了。那天没有一个没吐的,第二天起来一色的面容浮肿眼眶青黑,乔落还算是最好的一个,因为顾意冬替她挡了大半的酒,所以顾意冬基本上是最难受的一个。另外一个跟他差不多的就是贺迟,他一个人至少喝了十几瓶,那天大家实在是情绪很高,更因为他签证已经下来,不打算留在b市要直接去美国念大学了,所以每个人都跟他干了很多杯。因为这事,贺伯伯知道了好顿发火,疗养院长吓坏了,亲自跑来批评了当值的领班还有服务生,又给他们一人两瓶海王金樽,又是药补又是食补,折腾了好几天。他们一个个饭桌前苦着脸怨声载道的,搞得那个院长七上八下好不焦灼——这些做接待的谁不知道,大领导没架子是好伺候的,但他们的儿孙辈却会要人命。殊不知他们不过就是口头过过瘾回头就扎进房里像模像样的码长城赌三张儿,哪里还记得那些。

  那个时候真是恣意妄为无法无天。

  “大海牵头办了个明星义卖,所得都捐给孤寡老人院,要不要去看看?”顾意冬一边扣着衬衫的领子一边问。

  “不了,今天不想出门。”

  “去看看,也许会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有喜欢的我买给你,要不我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乔落抬眼看他:“真的不要了,而且我去也不一定方便。”

  顾意冬顿一下:“没什么不方便的,到时候明星云集谁会注意你。”

  乔落笑一下:“我知道。我不想去。”一字一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顾意冬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暗沉,原来的乔落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跟慈善相关
的场合的。
 
  乔落知道顾意冬不懂,因为他不知道她曾经度过什么样的日子,受过什么样的痛苦,遭到什么样的羞辱。所以他今天还敢在她面前拿慈善说事儿。

  从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角度讲,原来那个热衷于慈善的乔落处在人生最高的需求层次上——自我实现。

  那时的她觉得宣传和参与慈善就是她的全部的生活和追求——她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生活安逸,受人尊重,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然后去实现它。
  也是那个时候,顾意冬在她的身边。

  可是当乔落的世界被全盘掀翻,她一落到底,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保证不了的时候,他不在。

  她早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乔落,对于慈善,她能做的不过是脚踏实地的尽一份良心而已。

  如今,乔落安然的为五斗米折腰,全天挂笑,没有脾气。

  日子过得好像越来越缓慢。乔落在办公室见到略显憔悴的贺夕心中会有一丝愧疚闪过,贺夕看着她眼神复杂深涩。

  但两人仍旧不约而同的选择沉默。

  有时乔落想想她今日的境地就会莫名的笑起来。难怪贺迟不再理她,看看,她竟然在一个如此老套桥段里扮演一个这样老套的角色。

  她有时会想起贺迟暴跳如雷的样子,想起他挑着浓眉撇着嘴看着她,嗤笑她:“你白痴啊你!”

  然后略有僵冷的血脉里就注入了一点生机。

  自己最可耻的相貌,总是被他看见呢。

  真是白痴哦。

  不过想当白痴也是有期限的吧,人要是能一直傻下去也是一件蛮走运的事情。
  
  万物复苏的季节,办公室里也一起春暖花开,紧张的工作环境仍然不妨碍八卦的滋长,更何况还有个视她为仇敌的刘茹部长。在她的卖力宣传下公司上上下下都开始流传贺经理即将成为五月新娘的喜讯,而像是为了配合这个消息,一向走淡雅路线的贺夕经理开始将着装换成红粉色调,少有表情的顾总最近也总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她的上司很八卦。

  乔落在陈俞康第六次故意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口还偷偷往里看时,站起来:“陈副总有什么事要交待么?”

  陈俞康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口,又忍不住仔细看了看乔落没有一丝破绽的微笑,他甚至还在她眼底看见了一抹促狭。

  天哪!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开始走顾意冬那套路线了?!为什么一个个都一副得道高僧,刀枪不入的样子?

  “啊,那个,那个,基金部今天做报告会,咱们去旁听。”

  乔落略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乔落以为陈俞康是随口敷衍她说的,结果到了会议室看见很多公司的高层都在,连顾意冬都坐在一边。他们视线有一瞬的交错,然后各自平稳转开。

  是个有关国家主权基金的报告,今年年初,以ADIA为首的国家主权基金开始活跃在世界的金融市场上,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金融界同仁也开始纷纷关注这一趋势对这个行业的影响,因为国家主权基金并不是一个传统上很活跃的投资机构,所以基金部今天开这个会也是从自己专业的角度为各位同僚做一个较深入的解析。

  报告会不长,深入浅出,节奏明快,听的人频频颔首。乔落看着台上大方自信侃侃而谈的贺夕,心中也免不了一丝赞叹。

  多好的女人,美丽端庄,家世显赫,能力卓越又不张扬。能娶到这样的女人顾意冬真是好福气啊。

  乔落笑。

  她身边的陈副总显然对她的笑容表示不安。

  乔落笑的更开心些,陈俞康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他原来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的性子,也不知为什么跟顾意冬关系混得很好,他们那时候常常出去玩在一起,因为他的搞笑也多了不少乐子。

  顾意冬跟她说过陈俞康是商人的儿子,对市场有一种非常灵敏的嗅觉,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投资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不过还真是应了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多年未见他外放的性子是一点不见收敛,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在看着她时总是像承载着千言万语,频频的发出强烈讯号骚扰她: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其实乔落从来都是落落大方的人,他如果问她,她是不会不告诉他的。

  其实一切很简单,对于贺夕来说,四个字,稳操胜券。

  而她乔落呢,就更简单了,不过就是,饮鸩止渴。

  就这么简单啊。

  她们都很清楚各自扮演的角色,明白而且甘愿。所以她们这样一片祥和的太平度日。

  一场开头结尾都已设定好的剧目,照着走就好,又何必撕破脸皮彼此难堪?毫无益处的。

  她乔落孑然一身自是没什么可怕,但有身家的人总是要顾虑一层身份的问题——万万不能失了体面啊。所以,陈俞康如果想看冷战或是对垒这样的戏码恐怕是要失望了,即使再怎么委屈不满,也还要保持优雅不是?

  “乔总助请稍等,因为你原来在阳起基启做过,我们部里最近有些忙不过来,所以跟陈副总借调你几天你看行么?”会后贺夕叫住乔落。陈俞康闻言一愣,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通知,于是看向顾意冬。

  顾意冬站起身来低头整理袖口,像是没有听见这边的谈话。

  乔落也快速的瞥了顾意冬一眼,然后微笑着答:“没有问题啊,只要陈副总点头就好。”胜券在握也会偶尔需要优雅的发发怨气的吧。

  贺夕的微笑很妩媚:“那就好,不过对于职位来说可能要暂时委屈你了。”部长自然没有能力动副总的人,可是老板娘可以。

  乔落笑容更诚恳:“哪里的话,为公司尽力是应该的。况且,不过是暂时的。”

  贺夕的眼神微微着力:“不错,不过是暂时的。”

  “我说人都哪去了,原来都搁这儿聚着呢!”

  “哥?!你回来了?”

  贺迟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会议室里剩下的一些员工纷纷驻足,一些认得、能说上两句话的赶紧上前打招呼。

  “贺少!好久没来了!”

  “贺少好!”

  乔落有些僵硬的转身,他们算来竟破天荒的有快三个月没有见面。顾意冬很不高兴她见钟进,所以干脆不领她去他们常出入的场子,就是出去吃饭也先打电话确认一番。连带着也再没有贺迟的消息。

  他看起来变黑一点变瘦一点,牵着邪气的笑,牙齿洁白,还是一样的拓达不羁,甚至举手投足间的狂放要更彰显了些。

  “呦,贺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陈俞康热忱的上前,“听说你前一段接了个大单子,受到不少好评!五月份十佳建筑企业评选肯定又是贺少的公司拨得头筹啊!”
  “得!陈俞康,你这是故意跟我找不痛快呢吧!直说得了呗,什么大单子啊一个油星都没有,非洲援建嘛!明知小爷我不爽这事呢,还提!要不是我老子非让我支持他工作,谁要干这个啊!”

  “哥!”贺夕嗔道。

  “不是说明晚聚,你怎么现在过来了?”顾意冬开了口,解了陈俞康大红脸的尴尬。

  “顾总现在身份不同了,想见一面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今天我是来找你们乔总助的。”贺迟闲闲的答,眼神却毫不放松的和顾意冬接上,各自施力,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乔落意外,心里的滋味难明。注意到会议室里的人都侧目过来,念头转了两转,就笑道:“贺少找我?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跟贺迟不熟的人见面要称一声贺董,有些交情能说上两句话的,为拉近乎,就尊一声贺少,他们那拨光腚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则跟他父母一起叫他贺子。乔落这样叫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

  贺迟听了她这样叫,嗤笑一声:“小落落,咱们五年同窗、患难与共的交情可就让你这一声‘贺少’给喊淡了!”

  乔落背心开始渗汗,笑容发干:“贺少真会玩笑,难不成也要我跟贺经理一起喊你哥不成?”

  “哥?哪个哥啊?”说话间漂亮的黑眼仁流转,头微微倾下,带着戏谑的笑,可眼底深处却是浓重的暗色,乔落进退不得,直觉背后有束冰冷冷的目光戳在她的脊柱上。
  “得了,饶了你这回。挺长时间没见了怪想的!眼看午休,陪少爷我吃个饭去吧乔总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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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吃下来乔落净听他在那胡扯些杂事,诸如非洲的自来水比黄河含沙量还高啊,那边的野鹿跑得比豹子还快啊,还有他们刚下飞机那边的大使馆弄了一辆加长的林肯来接,结果他眼看着警卫一拉门,门把掉开半截,他憋笑憋得多痛苦啊云云。

  贺迟讲起故事来有一种矜贵的幽默感,时不时翘起一侧的眉毛和嘴角,大眼睛无奈的一瞪,把乔落逗得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

  气氛很好,乔落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他们谁也没提之前的事情,那杳无音信的三个月像是被一手抹掉了。其实提与不提又有什么区别呢,援建的事一直摆在那里,而且他根本不用亲自去跑,怎么就忽然接了,又忽然决定亲自去了,而且一去这么长时间?

  其实贺迟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但是他受不了生活没有格调。而如今,他跑到非洲生生呆了三个月才回来,是什么逼得他只能以这种肉体折磨的方式发泄?乔落敛目。

  原来在美国的时候,他隔一段时间就跟着团友徒步野营,乔落被他以锻炼身体为名义逼着去过几次。一走少则十天半个月,到深山老林里头,背着十几二十斤的行李,每天步行至少二十几公里,吃的都是一些罐装或是压缩食品,晚上帐篷一支,隔热垫一铺钻进睡袋里倒头就睡。那个时候他们俩人皆对彼此可以安然胜任深感诧异。

  贺迟能吃苦主要源于他的好胜和儿时淘气。他小的时候很顽劣,那时贺迟的爷爷还在,老将军就老是指着他念叨着说现在的孩子都不能吃苦受累云云,贺迟脾气上来把篮球一摔:“说吧!怎么叫苦!”那时候贺迟刚上初中,结果初中四年,年年假期他都被扔到军营受训,不曾想竟都被他咬牙坚持下来。后来上了高中贺母实在心疼孩子,而且又打算送出国去念大学,不舍得儿子再受罪,这才跟贺父一起求了老将军把这事结了。但四年假期的军旅已经把贺迟磨练的比同龄孩子更具阳刚之气、铁血铮铮。乔落记得17岁的时候为了高考乔父将她的户口转回北京,她再见贺迟时简直认不出来——古铜色的皮肤,不同于其他高三学生的运动健美体魄,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可是一笑起来狂狷之气骤起。除了五官隐隐的轮廓,乔落想象不到面前高大霸气的男生是小时候那个大眼睛的顽劣小恶魔。她当时看到这样的贺迟,和周围满眼心型的女同学,她很生气——因为她很不服气。

  可是,很多人服气。那个时候贺迟俨然跟顾意冬并为校园王子。

  哦,一个是白马王子,一个是黑马王子。

  凑巧那时候刘德华出了个《黑马王子》的片子,乔落正为刘德华与这个恶魔同称号心痛时,贺迟的追随者却大大不满《黑马王子》中小混混的形象。

  后来干脆封顾意冬为王子,贺迟为骑士。

  这样乔落的心才微微平静,本来嘛,那个野小子怎么能跟她温润如玉的意冬以王子的称号相提并论?结果女生们的注解却是:捧水晶鞋的是王子,披荆斩棘杀恶魔的是骑士!乔落吐血!难道她们看不出他本身就是恶魔么?!

  时间证明,乔落没有资格这样评价。

  即使他是,对她,却不是。

  尤其是从21岁那年他在自己耳边咬牙说出那句誓言之后……

  饭后甜点都撤下,两人面前各自一杯espresso。贺迟像是终于说累了,摸摸身上,记起乔落讨厌雪茄的味道,于是抬手叫waiter去买一盒万宝路。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里袋拿出一张红色的喜帖,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乔落眼皮一跳,没有去碰,只是问:“谁的?”

  “钟进。”

  乔落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哦。”

  “‘哦。’?人家为你闹得天翻地覆抵死方休,你就回人家一个‘哦’?啧啧,以前有人跟我说落落公主最是无情我还不信,但最近我算是有了深刻体会。”

  “不然我还能怎样?难道要去抢婚以显示情深意重?”乔落摩挲着喜帖上精致的绒面,其实她明白,这个喜帖递给她的不过是一个态度而已。

  “抢婚倒不至于,但至少别推人入火坑,那就千恩万谢阿弥陀佛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去问问你的白马王子不就知道了?我原来还真不知道顾意冬这么睚眦必报呢,打折人家两条肋骨不说,还要直接打包送进婚姻的坟墓才肯罢休。够毒的啊!”

  乔落诧异,心里微微不舒服,垂眼:“毒么?你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

  “喝!落落,够能的啊!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么?”

  “我没有,”乔落有些疲惫,“我只是自我提醒一下,掂掂自己到底在你们的游戏里占个什么分量,以免误信谗言,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气氛一下冷下来。

  沉默了一会,乔落也觉自己刚刚太过尖锐。何必呢?不过是几句嘴上的闲话有什么好争的呢?就算她再怎么控诉这个男权社会,她也不能矫情到否认自己在他们那里确占有一席之地。

  换个话题,她扬扬喜帖:“怎么你来跑腿?”

  贺迟脸上浮起一抹讽刺:“顾某人将你保护的滴水不漏,钟家兄弟根本见不到你——你手机换掉,连打到公司的电话都被掐,凡是他们在的场合你一律缺席。又不敢直接跟我们顾总硬碰,所以钟进干脆找上了我,想试试看我贺某人能不能乞得几分薄面,见上你一面。”

  乔落听他一串说下来脸皮微微发僵:“我不知道……”

  “你自然不会知道。怎么样?被人眷养的感觉很舒服?乔大小姐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

  乔落知道被他挖苦几句是一定要的,可是明明心里有数,这样真正听到心里还是会发苦。

  贺迟看着她黯然的脸色觉得心里的怒气再次咆哮起来,他狠狠的攥住拳头,紧得微微颤抖,好一会心情才略略平复。他很想扣住乔落的肩膀使劲的摇一摇,看看她那颗脑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他很想诘问她:她以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还不够么?她以为她是谁??把自己当圣母赎罪么?!!她忘记那男人对她是多么残忍把她害到多么落魄的境地了么?!!

  她是乔落阿!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在一个这样卑微的位置上等那人的一眼眷顾?!!他很想吼她骂她必要的时候他真的不介意打女人,如果她不是乔落。的

  可是他发过誓,再也不对她心狠。

  所以这次,他气疯了的时候,只能把自己放逐到非洲的大草原上,平静了,再回来面对她。

  可是他真的对她很失望,很失望很失望,失望到心痛。

  那心痛如此强烈,席卷他每一寸感官。

  贺迟克制的闭上眼。

  这样锥心刺骨的痛啊……

  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乔落不是会忘记伤痕的人,也不是圣母型的女人——她回到顾意冬身边,只会是一个原因。

  吃完饭出来天还早,他说要去山上,乔落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多些,犹豫了一下点头。
  面对贺迟,乔落的心情很矛盾,往事不堪回首,她曾经深深的怨恨过他也十二分的感激过他,到最后也不知是糅合为一种什么感情。但面对贺迟的要求,她的拒绝总是压在舌尖,吐不出来。

  于是开车上了山,又下了山,吃晚餐,再吃宵夜……

  在开车下山的时候贺迟忽然说:“他不信。”

  “嗯?”乔落不解,随后明白他是说前事,“哦。”

  贺迟手肘支着窗户,另一手握着方向盘,嗤笑一声:“我跟他提起咱俩成过,他以为我是故意吓唬大钟的……切~”

  乔落侧头看窗外:“他不知道……所以他想不到。”

  “不告诉他?想必他的表情会很精彩。”

  “……他没问。而且,也没有必要。”

  “……还恨我么?”

  乔落微诧,看向贺迟紧绷的侧脸,这个白痴该不会一直在愧疚吧?

  她走进卧室,看见顾意冬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

  “过来。”他说,声音低沉。

  他听着乔落一步一步的走近,还不够,还不够。

  他猛然回身扼住她,用力一拽,将她抵在阳台的栏杆上。乔落的身子微微向后倾,长发随着夜风飞荡在空中,从顾意冬的角度看去,她的黑发与暗夜融为一体,脸色苍白眼神晶亮,就像随时会消失一样。他有些心悸,微微松手,她却是笑了:“怎么?想把我推下去?不错的主意呢。”
  
  顾意冬闻言一痛,俯身狠狠地吻住了她,愤怒,深切,甚至带着恨意。

  顾意冬恨,如果贺迟换一种方法,任何一种,他都不会让贺迟带她走。可是,他就那么直接而挑衅的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蔑视的邪笑说:“怎么样?顾总?给你忠心的乔总助放一下午假吧!”他找不到立场拒绝。回过身,惊觉原来这一段刻骨焚心的关系竟然找不到一个立足点,连在他自己的心里都找不到。所以他就眼睁睁的看着贺迟以老同学的名义嚣张的拥她出门,还要不动声色,还要微笑目送。一下午,他枯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心头那一把放置在角落多年的锯刀再次拉了起来,带着令人呕心的铁锈,一下一下把他的心脏切成两半。

  他的手急切的探进乔落衣服的下摆,手掌火热,一寸一寸的抵死摩挲,深深吸取她身上的气息——“你抽烟了?”他不悦的抿起唇,下颌线条僵硬紧绷,微一使力就将她抱起来,扔进等待已久的被褥里。

  不容拒绝的附身上去,扣住她的双手,再一次深深的唇舌纠缠,不顾一切的索要——她在这里!在这里!!在他的怀里!!


  “意冬……疼!”

  顾意冬回神,看着身下脸颊绯红,发饰零乱的乔落,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确定的惊疑。
 
  大恸。

  他记得第一次抱乔落时,她那么的安静并且颤抖,眼神纯净信任,他怀着圣洁的心情一寸寸膜拜她的每一寸肌肤,在心底发誓,一辈子待她好。

  “落……”他低头噙住她蔷薇红的唇瓣,“落……落……”他的吻细细的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眉间,她的眼角,沿着她的脸颊向下,她圆润的耳垂,洁白的而敏感的颈项,他渐渐克制不住心头的激狂,在她的锁骨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印子……
  动作渐渐狂野,汗水滴下来:“落落……说,你是我的!”

  乔落张开迷蒙的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浓重的喘息着,眼底一片深红,揉搓着她的皮肤的手愈发加力。

  乔落闭上眼睛:“我爱你。意冬,我爱你。”
 
  在贺夕手下工作着实并不轻松,她临时领了一个职缺,成了贺经理的第三个助理。今年的股市一片大好,信托公司的电话每日响个不停,眼看着业务分成直线上升,睡眠时间却直线下降。乔落有些困顿。

  她将报表交上去等了良久也没有听见回话,于是抬头,办公桌后一身藕色套装的贺夕妆容高雅,她的眼神灼灼的盯着乔落的领口,呼吸急促。

  乔落有一瞬间局促。

  最近的顾意冬夜夜激狂,尤其喜欢在她的身上各个地方留下吮痕,一开始她还穿高领遮掩,可是天气渐热,大家又都是成年人,她也就顾不了那么多。这样年纪的女人谁会相信没有情人呢?

  钟母说过,贺迟也提过,但她知道,顾意冬现在仍不肯将贺夕娶进家门,问题决不只只出在她乔落这里。

  当年她一身萧索的站在马萨诸塞州的街头,是他们的婚讯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她恨过顾意冬,恨他的绝情断义。她也恨过贺夕,恨她的赶尽杀绝,但她说过,贺夕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贺夕很清楚,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以情份和事业为码,一天都不肯多等的逼顾意冬跟她定下婚事。因为她知道,熬过那段最难的日子,顾意冬再不会给别人机会。

  贺夕数次深呼吸,却仍然按耐不下,终于说:“听说乔小姐的未婚夫月底就要跟别人结婚了?”
  乔落笑:“是啊,这年头想嫁人总是不那么简单的。”

  贺夕闻言脸色变了变:“乔小姐似乎比我还要年长一岁吧?也要多为自己打算了。女人的资本折旧可是很快的。之前家里的长辈一直催着要我结婚,意冬妈妈也说过好多次,我总是觉得自己年轻还早,想再自由几年。意冬,也都依着我。转眼时间过得这样快,我跟意冬都已经堪堪七年了,也都是时候了。曲姨昨天还留宿,催我赶紧过门呢。”

  乔落还是笑,搬出“家里”压她么?压得好啊,打蛇七寸。与知根知底的人过招就是这点不好——太知道彼此的要害。

  “贺经理说的对,既然两方家长都这样属意彼此,又催了这么多年,实在应该早日完婚,也免得长辈们太过操心。”

  说完不再看贺夕骤变的脸色,乔落推门而出。

  凭良心讲,除去贺夕偶尔的刁难她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的。

  因为贺迟。

  那次贺迟大剌剌的把她拉走之后,同事看她的时候总是打量里面带了些谨慎。她知道贺迟是故意的,他后来也常高调的来找她,有时她会情绪索然,他就会问:“怎么着?有委屈说!我到看看谁敢惹小爷的人!不高兴不要忍着,把你牙尖嘴利的劲头拿出来啊!跟他们顶!贺爷给你撑腰!杀他们片甲不留!!”

  她失笑:“那是你亲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切~~亲妹?你怎么知道?”乔落一愣,看到他懒洋洋表情下的一抹讽刺,却听他又说,“她叫我哥,你什么时候听她叫我亲哥了?她既然没叫我亲哥,就自然不是我亲妹!”

  乔落被他的歪理堵得瞠目,无语。

  部员王娅问她:“乔姐,你真的跟那个贺董是同学啊?”

  “也不算吧,他是哈佛的。我们不过校区离得很近,都在波士顿那边,又都是b市人,所以念书的时候来往多了些。”

  “……哦,那……他女朋友究竟是程影还是李思雨啊?”乔落哑然,只听那小女孩继续自己喃喃:“程影长得美是美,又得过几次影后,不过毕竟是戏子啊,而且她绯闻也太多了!李思雨虽然没有程影美艳,但是听她唱歌简直就像身在仙境里啊!我一听她唱歌就心碎的不得了!真是唱得太好了,不过程影……”中间省略一千字,“……就这么定了!”

  乔落愣住,看着她:“什么定了?!”

  女孩扁着嘴:“乔姐~~你都没听人家说话啦!!我说我决定还是支持程影!毕竟帅哥要跟美女配才好啊!而且程影在国际上要比李思雨有知名度啊!跟贺总配起来很好啊!你能不能帮我告诉贺董啊?就说,我,不是,我们所有的姐妹,都很支持他跟程影!”乔落看着女孩期盼的眼,不知如何作答。她很想告诉她,请看看你们顾总的婚事吧,不论是程影还是李思雨都是不可能变成贺太太的。贺迟并不单单是一个商人,他是不能圆那些女明星嫁入豪门的梦想的。

  偶尔例会的时候,连公司资深的顾问也会留一下踱到乔落身边:“小乔啊,贺董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投资啊?”的

  乔落不解,那人就很近乎的笑着:“那什么,我很看好贺董的公司啊,手里握了很多他们的股票,你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啊?”

  这个时候乔落就一本正经的答:“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着跟程影约会,而且这些事情顾总应该更清楚吧。”

  顾贺联姻的消息越传越热,刘茹常来基金部串门,见到乔落难免要讽刺两句。
  其实公司里知道她的过去的并不多,不过几个老同学而已。

  面对他们探究的目光时,乔落永远是笑着的,这是她的骄傲,不示弱于人前。

  可是转身时,她会小心翼翼的抚着自己的心口,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早已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这时她会想起贺迟的眼,他那样哀伤的看着她,从来飞扬夺目的眼沉寂得照不进去一丝光线,他说,落落,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2008-9-30 13:11 皓妈
  周末顾意冬说要去打高尔夫。

  在高尔夫球场,乔落毫不意外的看到该在的人一个都不少的列席。贺迟、钟远、钟进、宋海、孙豫还有几个较年轻的。

  她真的不知道贺夕究竟为了他做了什么样的保证担了多大的压力。她知道在这一拨人中,是很习惯见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案例的,彼此都是心照不宣,会心一笑罢了。

  可是像贺家这样的地位,未婚夫婿带着其他女子出席公共场合毕竟不妥。

  顾意冬又何必这样给大家找不痛快,她让他不安么?

  大家看见顾意冬携乔落前来多多少少都有些或是尴尬或是意外,但表情都控制的火候正好。
  互相寒暄,一个人问:“钟进,新婚愉快不?”

  钟进似乎有些腼腆的笑:“没什么感觉。”

  宋海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结或不结都感觉不到差别,那就是最好的感觉!”

  一众人都跟着笑。

  不论台面下如何汹涌,男人们仍然笑谈偃偃兄弟情深的样子。

  顾意冬说:“很久没好好打一场了。”

  贺迟接:“的确。”

  顾意冬挑眉:“咱们俩?”

  贺迟看向周围:“还有人一起?”没有人说话,随即耸肩:“就咱俩。”

  顾意冬搂过乔落:“落落也是高手呢。”
  
  于是三人站在发球区,18洞的比杆赛。

  乔落握7号铁杆,第一杆就Looping(飞球弧线偏左)。

  贺迟则用反重叠式握杆,干净利落的开球。

  顾意冬也很自若,第二洞更是直接Pitch-in (直接切击入洞)。

  到了第四洞乔落堪堪撵上进度,拿出推杆,顾意冬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吹拂在她耳边:“不要急。”稳稳的推球入洞。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不安,男人们都是很镇定自若的样子,一边挥着杆一边还商讨着一项不动产信托交易的进行状况。

  偶尔还跟大海他们远远的喊话,然后摇头笑:“钟远这小子永远打薄!”
  
  乔落的下个球仍然是个涮边球,她看着觉得很可笑,怎么转仍然留在边缘。

  贺迟已经领先她两个洞,远远的又是一个正旋,很帅气。

  她不是想认输,她也曾经壮志凌云,她也曾经与贺迟势均力敌,就在不久前她还在钟远面前挥出标准杆下的好成绩。可是今日,乔落只觉手里的金属杆重逾千金。她这是怎么了?

  她眯起眼看着远处Pinsetter大力的挥着手,半晌不做动作。顾意冬转回来:“怎么了?原来不是很厉害

  乔落垂头站定,一扬手一个Pull shot(拉出式击球 - 击球后球直飞向击球方向线左侧的失误球),然后两手一摊:“物是人非。”

  顾意冬双眉一紧,沉声:“落落。”

  乔落索然:“你们玩吧,我认输。”转身招手叫了杆弟搭车返回。

  在咖啡座坐了良久,久到乔落细细的想了一遍跟顾意冬在一起所发生的事情,4岁的,7岁的,17岁的,19岁的,20岁的。然后是27岁的。

  抬头时他们一伙人正往回走,很是风发挥斥方遒的样子。

  对的,挥斥方遒。他们无一不是家世雄厚,从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顶端,受过精英教育,如今在各行业的领头位置呼风唤雨。乔落看了,也要赞一句——好一群人中龙凤!

  忽然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也曾经尊崇过波伏娃,也曾手捧《第二性》如痴如醉,也曾经以为自己是一面吹不倒的旗帜,胸怀澎湃理想,对生命和未来充满了激情。今天,在这群男人面前,忽然觉得自己的道行真的很浅。

  这里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随意的按死她,让她翻身不得。可是20岁之前的乔落也只有贺迟敢与她直接冲突。

  那么,是什么缺失了?

  她不想承认成就那个乔落的是乔父曾经的辉煌,她总以为自己可以直视命运,昂起头不屈的抗争。

  她总以为尽管不可以背叛命运,但至少可以反叛。

  她不想承认这就是阶级的落差。

  是的,阶级。

  这个词深深地刺伤了她。她不恨自己不再属于那个阶级,她只是为这个命运感到莫名的忧伤和灰心。

  灰心,很灰心。

  觉得一瞬间所有的力气抽离,乔落用手捂住脸,希望能挽留一丝温暖和信心。

  “落,你不舒服?”率先问话的是贺迟。

  乔落抬头,看见贺迟关心的脸,顾意冬忧心的脸,钟进压抑的关切,钟远的探究,孙豫的不解,宋海的高深莫测等等等等。

  她站起来:“我累了,想先离开。”

  顾意冬沉吟:“我送你。”

  “不必,你与他们继续。”

  乔落拿起手袋向外门口走去,她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尽快。

  顾意冬皱眉,隐隐察觉她不同寻常的索然,忽然觉得心慌。

  追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看她低垂的眉眼:“落,怎么回事?”目光犀利坚持。
  乔落抬起头,夏日的阳光照进来,留下稀稀疏疏的影子。她有些恍惚的看着面前毫不退让的男子,啊,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温柔微笑的少年了,早已不是。

  以前的那人不会这样强硬的拉她的手,不会这么坚决的逼迫她。那个人永远包容她、宠爱她、甚至是欣赏她惊叹她。

  她,是什么将她置于如此境地?

  “没什么,真的。我只不过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很大的一个梦。”大家早已醒来,只剩下自己了。

  顾意冬的眉间剧烈颤抖了一下,瞳孔紧缩,竟像是很痛苦惊恐的样子,抓住乔落的手逾紧。

  “你怎么了?”乔落侧头看他,就笑了,“你在害怕么?该害怕的是我。你早就醒了不是么?”

  “白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贺迟愣一下,然后傻笑:“喂!你怎么学我说话。”

  “因为你更适合这个词啊!”

  “你才更适合!!白痴乔落!”

  “贺迟大白痴!”

  “大大白痴!”

  “幼稚!!!”

  “什么?!你说本少爷幼稚?!”

  “幼稚幼稚幼稚!!”

  “幼稚幼稚幼稚幼稚幼稚幼稚!!”

  最后贺迟把车停在乔落原来的套房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就静静的在暗夜中坐着。
  随着时间流逝,贺迟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坠下去,直至阴冷寒风的无底深渊。
  没有理由,留她了。

  竟然,要开车送她去他那里么?

  乔落,七年了。
 
  乔落坐在座位上有些僵硬,她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发涩。

  她一直都很清醒,从未迷惑过。

  B市那么大,为什么单单去顾意冬的公司?不过是为了多一丝可能。她想再看看她深爱的男孩。她想离他尽可能近一点,想知道他的消息,可是又不敢径直出现在他眼前,因为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映,她极少的懦弱给了他。所以她选择了他旗下最大的分公司,本分的工作,不敢太出风头也不敢出错,不去参加年终聚会……她反反复复踟蹰往返不过就是想再看看她心底深处的那个男孩啊,如果能离近一点……

  乔落觉得胸闷,她推开车门说:“我去看信。”

  她虽然搬去顾意冬的公寓,可收信地址却没有更改,所以她定期都会回来收信。打开信箱有五封信,三封是她资助念书的孤儿写来,两封是证券公司的结算帐单。

  乔落对着帐单上面的余额露出一个笑。她虽然工作不算尽力,但她从不敢浪费自己一分毫的精力,她太清楚钱的重要性。所以她工作之余是兢兢业业地经营着自己的portfolio(投资组合,可包含股票、债券、期权、期货等),好在二者并不冲突。今年中国股市业绩相当不俗,她这个月的收益率就达到20%,她抚着胸口盘算着今年楼市的情况,想着把这个小套房卖掉看看能不能够首付换一个大点的单位,以后好把父亲接来一起住。想到父亲她心一沉,走回车旁看见贺迟潇洒的坐在车前盖上仰头看天。

  她走过去犹豫一下,也不去管身上的套装,一蹬防护栏利落的扭身坐了上去。

  抬头看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看专注望天的贺迟,再扬起头。

  不知为何,这样坐着,乔落觉得心里变得很宁静,眼前似乎真的能看到很多星星,像他们在野外露营看到的一样。

  贺迟瞥一眼乔落,摸摸身上,那盒红色万宝路剩下最后两支。

  “要不要?”乔落迟疑了一秒,接过了一根。

  很久不抽烟了,她闭上眼娴熟的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贺迟也吐一个烟圈,看着乔落,他记起她第一次抢他的烟抽,呛得直流眼泪,他还记得他们一起躺在校园里的草皮上,他耐心的教她怎么吐出漂亮的烟圈。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那么让人心碎,总是期盼时光飞逝,他的落落再也不用捱那些苦楚。
  如今,流年已逝, 她呢……
 
  贺迟沉沉的看着乔落,有一会,一直看到她有些不安,才终于转开眼,目光移向黑寂的暗夜,嘴里道:

  “说对不起。”

  “对不起。”乔落很顺从。

  “落落,为什么?”

  一路上乔落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回家后她说觉得疲惫,简单洗漱径自睡下。

  门关上的时候乔落睁开了眼,她一直没有睡着。她听见他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她听见他最后说:“好吧,夕,我马上回去。”

  她笑了,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她的颜面神经自动运作,最后形成一抹微笑。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乔落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抱着抱枕窝在沙发角看一部很艰涩的电影,手机不屈不挠的响着,她恍若未闻的盯着荧幕。

  待手机响到第12遍的时候她才接起,12遍,比刚才贺夕的11通要多一次。

  其实,你看,她并不是表面看去那样好脾气的。但是,如今她这些别扭的小性子,是只能留给自己的。她现在没有资格耍这些小姐脾气,也没有人会理会。所以她接起电话面对顾意冬的诘问时,刻意歉然:“真是不好意思,刚才在浴室,没有听见。”

  彼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今晚不回去,一会我会叫人送晚餐过去,记得趁热吃。”
  “其实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弄些东西吃,这么大人了,你不必操心我的。”

  那边诧异:“你会做饭?”

  乔落又是笑:“不然呢?这些年怎么活?”她真不是故意的,却偏偏语意深远。

  顾意冬只觉眉心一跳,压下心里的涩意:“听话。”

  她便不再说话。

  “意冬啊!”顾母唤在窗边凝神伫立许久的儿子。

  “妈,你身体不舒服就安心歇着,我今晚在这陪你。”

  “唉,老毛病了,倒是你,难得回来一趟,要早点休息啊!”

  顾意冬上前从保姆手里接过轮椅,推着母亲往房间走:“嗯,我知道。”

  “意冬,平时你忙,净是小夕常常过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你看刚才你怎么也不送人家回家。”

  “妈,她自己有司机,而且我俩天天在公司都能见到。我多陪陪你多好。”

  “你这孩子!人家小夕那么好的岗位不要,跟着你在外面吃苦受罪的……你倒说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把人家娶回家?”

  顾意冬沉默。

  “唉,你父亲去得早,你妈我这身体也越来越不成了,妈等着抱孙子哪!”

  他心头一痛:“妈!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体好着呢!我这不是事业还不稳定,贺夕都不急你急什么。”

  “嗨,你别拿事业搪塞我!而且这种话你让人家女孩子怎么提?

  “意冬啊,妈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好过,妈明白自己的儿子,我也不想催你,这不这些年也一直等着你。可是,你明不明白妈的心?钟家小儿子那事……我知道你不想你二姨告诉我,可是……妈担心啊!”
  
  这天晚上顾意冬几乎夜不能寐,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乔落。

  5岁被贺迟弄脏裙子大哭的乔落,6岁冲他跑过来得意洋洋的拉着他的袖子说:“意冬意冬,我爸同意我早上一年学了!!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了!”的乔落,7岁因为父亲外调副省时要离开南下的乔落,她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像一朵那么娇美的小花:“意冬哥哥,你会给我写信么?”

  顾意冬翻了个身,觉得胸膛里的心脏鼓动的声音巨大而空洞。

  他呢喃:“落落……”

  第二日早上顾意冬起的很早,上班之前他先去了自己在东区的公寓。

  乔落正坐在床边擦拭头发,看见忽然出现的顾意冬,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准备,又是早上,她反应最慢的时候,所以,她没来得及挂上微笑,甚至没有伪装。
  一张满是情绪的脸,呈现在人前。

  顾意冬默默地盯着她,试了几次才发得出声音,他说:“我来。”声音暗哑。

  乔落一愣,将毛巾递给他,闭上眼睛。

  闭上了眼睛,才觉得他似乎还像以前一样的温柔呵护,那么轻柔仔细的为她擦拭每一丝头发。

  这一刻,很温馨,温馨的让人承受不住。

  不知道是他的手抖,还是自己的身子在抖。

  不知道是他先扔下毛巾,还是自己先站起来。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乔落已经笑得出来了,她说:“吃早饭了么?昨晚送过来的东西好多。”

  顾意冬看着她无懈可击的笑脸觉得心痛翻天覆地的席卷而来,他终于问:“落落,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20岁以前的乔落哭得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搬离b市,远离了可恶的贺迟小王爷之后。20岁后的乔落,眼泪变成最没有用的东西。但即便没有用,她仍有很多眼泪留给自己。
 
  可她一直都是克制的,她真的已经尽力克制,每次想哭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笑。
  她克制了这么久,好像,都在等这一天。

  她克制了那么久,原来,就在等这一刻。

  等这个男子,问这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不记得那天早上她哭了多久,她只是隐隐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么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那么惨,那么伤,那么多的不平、不甘、不懂得。===========================================================================
  
  时间匆匆的过了一个月,天气越来越热,热得人有些心烦气躁。

  这日早会的时候贺夕身体不适,中途脸色苍白几欲作呕,早会提前解散。

  可想而知办公室里的状态。

  王娅兴奋的双颊泛红:“乔姐,你说她为什么生病不去医院?”

  乔落淡笑:“因为她在等人来看望啊。”

  “什么?”

  顾意冬近日待她愈发的好,千依百顺,眉目间的温存那么生动,狭长的眼睛里情深意重。

  意冬,呵,她的意冬,已经让贺夕惊慌了么?

  她有时候一个恍惚会觉得那些残酷的事情从未发生,他们还是那对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他们似乎从17岁牵起手,说要一辈子不分离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分开过。

  但她总觉得自己还是比他清醒些的,她清醒的知道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这还要多亏分别那七年的经历,让她不敢或忘,也不敢奢望。

  而且,乔落总觉得再怎么努力仍然有些什么横在那里,罩在温柔之外,挡在呵护之末,夹在爱情之间。

  无影、无形,让人无所适从无计可施。

  她不是不在乎贺夕的存在,但她不会计较。不是贺夕,也会是别人。她要的不多,真的不多。

  她明白,他爱她,很爱她,就像她也这样爱着他,爱到不顾一切只想多留一丝回忆好慰藉余生漫漫。

  可是尽管这样爱,仍旧温暖不了那永远冰冷的前尘往事。

  乔落最近几天开始问自己:

  你甘心么?乔落,你甘心了么?
  
  不久,电梯声响,顾意冬万众瞩目的到来。他一身铁灰的西装,眉头轻蹙,步伐坚定。这是乔落在基金部第一次见到顾意冬。

  贺夕的秘书迎出来,这时乔落的手机响起,很俗的歌曲,幽怨的女声:

  “……你说你爱我到老,现在我还忘不掉,什么天荒地老,不到最后不会知道……”

  乔落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寂静的办公室里,这首歌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她不知怎么有些心慌,余光看见顾意冬忽的停下步子,目光深沉难测的看向这边,抓到手里的手机按了两下才接的起来。

  “你好,我是乔落。”

  “乔落小姐,这里是良乡监狱医院,乔志国因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

2008-9-30 13:11 皓妈
乔落不记得她是怎样冲出办公室搭上的车,她只记得当她冲进医院推开狱警扑到床边,真真切切的牵到父亲的手,看见心脏监视器上的频谱还在跳动时,她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她吓坏了,真的吓坏了。

  直到她坐到办公室里,听医生说病人情况时她的手还在簌簌发抖。

  苍天啊,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她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探视的时间有限,乔落不舍的一遍又一遍整理父亲的头发和领角。 一旁的狱警看着也有些不忍,一个这么漂亮的女生,流着这样忧伤的眼泪。乔落都已经七年不曾牵过父亲的手,不曾为父亲整理领角了。 原来父亲已经变得这样瘦了。她都不知道。乔落看着原来强壮伟岸的父亲,干瘦孤单的躺在病床上,她心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担忧。爸,你千万要撑住啊!   

“   乔小姐,时间到了。”狱警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

  他们往病房外退去,正好乔志国的主治医师一手拿着手机赶过来:“乔小姐请留步,乔志国的身体状况并不稳定,鉴于你是直系亲属,我们研究决定你可以留下陪护。”  
 “什么!”乔落觉得脑中一声轰响,上前一步就拽住张医生的袖子,“什么不稳定?!!你刚刚不是说已经抢救回来没有什么大碍么?!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爸爸他到底怎么了?!!你们怎么能这么两面其词呢?!!你倒是说啊!!!他怎么了!!!”   
  “乔小姐,乔小姐请你冷静!”张医生被她凄厉的目光逼退好几步,“乔小姐,这里有个电话请你接一下,你先接电话然后我们再说。”  

  乔落20岁那年,乔志国以渎职罪入狱9年。这件新闻非常的大,所有的各大报刊新闻网站都是头版头条。因为这个事件不仅是一位部级干部、副国级候选人的渎职问题,它还翻出了两年前另一位以贪污罪被双规并于狱中含恨而死的前文化部长,顾修启。      
  专题网页连篇登载了非常多的相关文章,主题就是一个:顾修启案发之时,乔志国为巩固自己的位置,且更顺利的得到副国级提名,掩埋真相,遮盖证据,甚至涉及出力暗自鼓动有心人士继续诬告顾修启。顾修启一代名流高风亮节不堪受辱,拘禁第三天凌晨就突发脑溢血,冤死狱中。

  这件陈年旧案终于沉冤得雪,引起了社会各界广泛的反响。顾修启终于被恢复名誉,迁葬八宝山公墓。有很多网友在网上自发建立了祭奠顾修启的网页,刊登了他的生平政绩和所著文章,歌颂他的清名爱民,追念他的亡灵走好。更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网上还挖出乔志国与顾修启曾是至交好友,乔志国在#省出任省长期间,其女乔某在北京求学还曾借住与顾修启家中,而后不过一年多乔志国回京任部长之时,顾修启冤案发生。此消息一出,不少网友更是激愤的对乔志国破口大骂,言辞恶毒,连带着他的妻女也一并祸及。

   乔落那时人已在大洋彼岸,是在网上看到的消息。当时她怔怔的在电脑前坐了半晌,然后点进了一个祭奠顾修启的网站,献了一束白菊。   她在心底默念:顾叔叔,对不起。您终于恢复名誉,希望您能安息。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顾伯母和意冬,愿他们能够从此幸福安稳。
  
  然后关机,平静的去给母亲做饭。

  母亲本就一向体弱,从前一直由专人护理。当时乔父送她们走的时候母亲心里已隐约有数,死活不肯离开,更是大病了一场。是一向刚强的乔志国含着泪蹲在床边哄劝:“走吧,我不知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不想连累你们!出了国那边条件也比较好,在这边我没有办法护你们周全!慧如,就当为了落落……我、我已经毁了她的幸福,你不能让她同时失去爸爸妈妈啊!慧如……”

  谁知,与君一别,不复再见

  乔落的父母非常相爱,乔母早年是名门之后,至她家道中落,与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年轻乔父相识,堕入爱河。乔父一心想成就一翻事业,让乔母重有儿时风光。后来乔母缠绵病榻神志昏愦之时,总是拉着乔落的手喃喃:“是我害了志国……是我害了志国……都怨我啊……”
  
  案件事发第二天乔落发现银行账户被冻结。

  好在她之前已经提出一部分现金带在身上,可是她仍然站在波士顿的街头颤抖不已。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本不必发生,可是,意冬,你是不是真的这样恨,恨得连我们母女也不肯放过。

  但直至那时她仍然是平静的。她一直在心底重复:你是乔落,你还要照顾母亲,你绝不可以被击倒!扬起你骄傲的头!直视这命运!!

  她找了一份餐馆的工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乔大小姐开始学习擦桌子洗碗扫地对客人弯腰道歉。

  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这样日子没过多久,她们的房子也被收缴,她搀扶着母亲搬到了一个狭小的公寓里,看房东脸色度日。

  面对这些,她都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怨怼或是凄惶,她总是有条不紊的上学,打工,然后回家微笑的安抚母亲。直到母亲一次高热不退。

  乔落每次劝她去医院她都说吃吃药就好了不要花那个钱,她仍是强行送她去就医,结果拿到那张化验单——急性肾盂肾炎。

  她并不明白,母亲明明只是身体虚弱一些怎么就变成了急性肾盂肾炎。她拿着化验单不理会医生的解释拼命的翻字典。她那个时候并不懂太多肾病的知识,但至少她很清楚,但凡跟肾相关的病她们都是承担不起的。

  她咬咬牙又找了一份工。为了多挣一些钱,她第二份工作是每天5点钟起来送报纸。那个时候,乔落每天只睡4、5个小时,送完报纸,去上学,放学之后再去餐馆端盘子。

  母亲不通英语,面对一堆金发碧眼的人总是有些惊惶,可是她的病不能离开医院,所以乔落如果空下哪怕一点点时间也尽量多往医院赶。

  有一天晚上12点收工之后,她舍不得车钱,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往租房走,天气很冷,她走得双脚麻木,心也麻木。

  然后她在家门口看见贺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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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迟?”乔落接过医生的电话,情绪仍没有平复,所以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些怔然。
  “是我,落落你别着急,伯父的身体情况已经稳定了,我刚找医院沟通了一下,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你留下看护。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都跟张医生交代好了,他都会给你安排好。你就安心照顾伯父,还有自己。”

  乔落抚着心口,极轻缓的呼出一口气。

  “落落?你听见我说话了么?落落??”彼端的贺迟好像低咒一声什么,“落,你千万别着急别上火,我这里有个会实在走不开,你就放心先跟着张医生走,我处理完马上就过去看你好不好?”

  “好。”乔落轻声答。

  如果当年,她也这么回答,那后面的苦难……不,她不会这样回答。
  
  那天她在门口看见等待的贺迟,他傲然地从福特车中走下来:“乔落,我听说伯母住院了,这是一点钱,你先拿去用。”

  乔落一把打落那个信封:“我不稀罕!”

  “乔落,伯母得的是肾病,凭你这样端盘子送报纸根本支持不了多久的。听话,把钱拿着。”贺迟压着脾气。

  “滚开!!我们就算饿死穷死也不用你们的施舍!”乔落恨恨的看着他。

  彼时,乔落和贺迟还是标准的王不见王的死对头。

  “乔落你不要逞强了,这样的日子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你给我闭嘴!!我能撑多久都是我乔家的事!!若不是你们我们也不会有今天!!”乔落想到锒铛入狱的父亲,狠狠的扣紧拳头。

  “那都是他咎由自取!”贺迟终于发火,这个死女人以为自己还是落落公主不成?!早就看她那张趾高气扬的小脸不顺眼了!!听说她家的事他特意纾尊降贵的跑来看她,竟然还给他这种态度!!

  “说得好!好个咎由自取!既然我们咎由自取,那你贺大少爷又干嘛巴巴的等在这里?!!我用不着你管!!!!”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死女人!”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死男人!”

  “我们走着瞧!”

 
  =========================================================的
  “乔小姐,就是这个房间你看还满意么?”张医生领她走到一个很舒适的单间门口。
  乔落微怔:“张医生其实不用这样占病房,能给我在我父亲房里加个陪护床我就很感激了!”

  “乔小姐就不要推辞了,现在并不是高发病季节,而且贺董都安排好了,你要不嫌简陋就先住下!这里离楼下病房比较近,回头咱们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乔先生也转上来。”狱警不在,张医生明显说话利索多了,乔落千恩万谢的暗暗递过一个信封去。

  那张医生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要,又客气着说:“乔先生一有什么事情我上来会告诉你,乔小姐无论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就成,这是我名片。”

  “我现在就想下去看我父亲,您看这行么?”

  “可以啊,可以!咱这就走!”

  两年前她从美国回来申请探视的时候,父亲不肯见她。

  监狱探视的时间有规定,一个月只可以探视一次。于是她每个月都去,可每次都是拒绝。

  父亲不愿意见她。她明白,他没有办法面对她。

  7年前他送自己和母亲走的时候说:落落,爸爸对不起你。你走吧,照顾好你妈妈,再也别回来。

  她恨过他,恨他害死了顾伯父,害死了妈妈。恨他毁了意冬,毁了自己。

  可是,他毕竟是她爸爸。

  是宠她爱她教养她20年的爸爸啊。

  她知道,伤害她,他也很痛。

  20岁那一年,命运的转角,她失去了很多。可是没有父亲,所有她失去的都没有机会被曾经得到。

  她什么都不剩了,只有父亲了。她不能靠恨活着。

  她想给父亲写一封信,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拿起笔她会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手把着手教她描字的样子,她想起她生病的时候父亲温热的大掌整夜放在自己的头顶,她想起父亲第一次出国宁愿自己吃咸菜也省下钱给她买了一件当时绝无仅有的蓬蓬裙,她想起父亲将小小的乔落放在脖颈,她的尖叫和父亲的大笑混成一团,她想起父亲左手搂着娇美的母亲右手搂着自己,慨叹:“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她想起父亲纵容并慈爱的看着她,说:“我的落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爸爸为你骄傲!”

  彼时的父亲,一直都是乔落心目中的神祗。伟岸、坚定、博闻、幽默、意气风发、无所不能。

  她想了很多,眼泪滴湿了很多张信纸,最后终于只是写了一句话:爸,妈走了,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她终于见到了爸爸,他变得那么憔悴、苍老、眼神混浊。她明明告诉自己一定要笑,却还是流下泪来。

  她说,爸,你不要难过,妈走的很平静,没有痛苦。她不怪你。我们都不怪你。
  她说,爸,你不要担心,我很好。我拿到了很好的文凭,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在国外打工挣了些钱,现在也买了一户不错的房子。

  她说,爸,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出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以后她每个月第一个周五的下午,从孤儿院出来,都会坐261线到郊区的良乡监狱探视父亲,为他买一些生活用品,跟他说说这段日子外面的事情。

  她以为一切都会这样平静,直到父亲刑满释放……可是,难道不行么?
“落落!”

  乔落不知在病房门口痴站了多久,回头时觉得全身骨架都嗑嗑作响,抬眼看见冒着汗跑过来的贺迟。

  “迟……”

  贺迟两大步迈过来,一把搂住还在微微战栗的她,心疼的说:“落落我来晚了!别害怕,没事儿的!”他的臂膀那么坚定有力。

  乔落苦撑良久的意志瞬间就软弱下来,任凭自己依靠在他的怀里。
 
  晚上乔落睡在楼上的单间里,贺迟本来还要陪她,已经平静下来的乔落推他走:“又不是小孩子了,你那么忙快回去吧。”

  贺迟临走前买了很多食物,又拍拍她说:“落,别太担心了,其实说不定也是好事。”
  她不解。

  贺迟压低了声音说:“保外就医。”

  乔落沉寂的眼睛亮起来,但心中却很快掠过阵阵阴云,保外就医……会这么顺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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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乔志国的病情完全稳定下来,因为申请保外就医的手续还要运作一段时间,乔落下午的时候只得离开了医院。

  等到了家她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在进了医院之后早就关了机扔在包底。

  她看见站在房中,眼睛赤红的顾意冬。

  啊,意冬,你可知道,我们最后的期限已至。
  顾意冬很生气。

  他守在家里整整一夜没有睡,上午乔落那张惊慌无助的脸一直晃在他眼前,他来不及拦住,她就已经冲了出去。他挂了无数个电话可是一直是无人应答,后来干脆是关机。他开着车在各个他觉得她会去的地方游荡,又惊觉——如今自己竟然对她的了解少的可怜。

  他很担心,非常担心。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终于等到乔落回来。

  她憔悴的从贺迟的路虎上下来。他看着他们拥抱,他看着他们相视而笑,他看着贺迟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际耳畔。

  顾意冬这辈子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失控至此。

  他砸了屋里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根里迸出来:“你干什么去了!!”

  乔落就是不说话。
 
  他钳住挣扎的她,像要吃了她般的吻她,凶狠猛烈的揉搓她每一寸肌肤,发了疯一样,满脑袋都是他们相拥的画面,他想起贺迟邪肆的笑:“我跟乔落在一起三年!”

  揉碎她!摧毁她!占有她!

  顾意冬身体里疯狂的流蹿着岩浆一样的火流。

  “意冬!!!住手!!别让我后悔!!!”

  戛然而止。

  顾意冬艰难的抬头,他的汗水滚落下来,看着像被暴风雨席卷过的床褥,猛然闭上眼,他不能看身下的女人。

  良久,哑声:“为什么……”
  为什么你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里?

  而我又为什么不敢问出口?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相爱至深,却只能彼此伤害?!!

  落!!!

2008-9-30 13:12 皓妈
  “乔姐你说呢?”

  “什么?”乔落茫然的看向王娅。

  “唉呀乔姐!你怎么又走神了!我们在说顾总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贺经理有了的事!”

  “啊……这是好事啊。”

  “乔姐你不知道啊?”王娅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他们都说顾总在外面有了别人,想要悔婚,所以贺经理就想以怀孕逼婚哪……”

  “顾总。”

  “对啊,顾总。看不出来竟然是这种……啊!!!顾、顾总好!”王娅惊恐的看着表情阴冷立在乔落办公桌前的男人。

  “乔落,你进来。”言罢走向贺夕的办公室,手里青筋暴起的捏着一个信封,推开门冷声说:“借用一下。”又回头,咬牙道,“快点进来!”

  贺夕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愤恨的看着屋里的二人:“这是我的办公室,我不会走!”
  “你也不需要走。”乔落疲惫的说,“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顾意冬根本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待她进来就大力耍上门将信封掷到乔落身上,厉声问:“这是什么?!!”

  “白信封标准的一号字——辞职信啊顾总。”

  “乔、落。”顾意冬的表情阴霾的像即欲呼啸的飓风,“你,什么意思?”

  “我想辞职。”乔落抬起头,无惧无畏的看着眼前暴怒的顾意冬,竟然还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意冬,我要离开你。我们结束。”意冬,对不起,是我自私。上一次你说结束,这一次换我。我并不知我们可以厮守放纵的时间竟然这么短,几乎稍纵即逝。如果我早知道,我会对你再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我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不会再让你伤心,我会多抱抱你,再多为你整理一次领带,如一对平凡的爱人,如我一直以来梦想中的那样。

  可是游戏真的结束了,7年前你没有选择我,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试易地以处,我也一样。

  我也不会选择你。

  我们再无处沉沦。

  “你做梦!!你想再一次弃我而去?!我绝不允许!!”顾意冬恨声低吼。

  乔落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怒极反笑:“呵!你、不、允、许?那我们走着瞧吧!”原来经年坎坷,自己骨子里的骄傲仍没有死绝——我乔落可以自甘堕落但不能容许屈从他人意愿。

  顾意冬看见她傲然的轻笑,只觉一把火熊熊的燃烧在血液中,他上前大力将乔落扣在门板上:“乔落!!这是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乔落很平静的回答。

  顾意冬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我不欠你。”乔落昂着头看着他,眼神悲悯,“顾意冬,我呆在你身边,看他们的脸色受他们的刁难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所以在赎罪。意冬,该赎罪的人在他该在的地方。我,只是因为爱你,想在你身边。所以我才在这里。

  “也许我父亲是导致伯父出事的元凶之一,可是他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你如果觉得这件事不公平不公正,你该去的地方是法院——去上诉。在感情上,我对你是有负疚感,那是因为我爱你,我心疼你。但理论上来说,从我父亲被捕之时,你我俩清了。”

  “两清??!”顾意冬瞪着眼睛像要把她吃掉,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拿什么跟我两清?!!我爸爸无辜入狱,受尽污辱,含冤惨死!!!我顾家名誉蒙尘、遭受无妄之灾,广受世人非议!!!我母亲年纪不大就中风如院,几度病危!!如今仍只能靠轮椅行走!!!我的出国申请被拒,签证被退!我的前途我的梦想尽毁!!你以为我凭什么今天可以站在这里!!乔落!!你现在跟我讲两清?!!我全心深爱的恋人明明知道真相却对我隐瞒,你可知道当我查到幕后主使是你父亲是我是什么心情?!!!为了报仇我甚至、我甚至连自己都出卖……”

  “意冬!!!”贺夕尖叫,“你闭嘴!!!!”

  乔落战栗的站不住,只觉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人瑟缩,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响起:“我不也是,一样家破人亡?我父亲入狱……”

  “那是他自找的!!他若不利欲熏心怎么会害人害己?!!况且九年牢狱怎么换得回我父亲的一条命?!!还有我母亲的一双腿?!!!”

  “是,那我的母亲呢?我妈妈也死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哦,对,客死异乡。呵,好吧,那是她自己所托非人,是她自找的。我呢?我也是自找的是么?!!你来找我讨,我去找谁讨?!顾意冬!我这些年受得苦难、屈辱绝对不比你少!!!我在异乡面对账户冻结房子被缴我怎么办?!我妈突然病发需要高昂费用时候我怎么办??我打工受人欺负累倒在路边谁来管我?!我吃不上饭睡不了觉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干什么??我被糟老头压在身下……”倏然打住。

  “你说什么?!!!”顾意冬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

  乔落疲累至极,拂开他的手,一字一顿的说:“意冬,我爱你,一直爱你。17岁到27岁,我人生最好的11年,全部用来爱你。”

  “意冬,这已经够了。我没有更多可以给你的了,没有了。放了我,让我走。”

  “放了你?那谁来放了我?”顾意冬怆然后退,“这些年每每想你夜夜难眠,耳边都是你的笑声、说话声、撒娇声、耍赖声……落,我那么爱你又那么恨你,我被自己折磨得快发疯!我每次受到打击,都跟自己说:不可以倒下,不能输给乔落。我每次成功,都在心底跟你说:乔落,你看见了么?

  “7年!乔落,在我以为我们会在世界两端互相思念了度残生的时候,你竟然以我表弟未婚妻的身份出现!!你以为这些年我是怎么咬牙撑过?!!!乔落!你太残忍!!你现在让我放了你?!!”

  乔落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可是你至少有妈妈可以孝顺,承欢膝前;有如花美眷相伴左右;有辉煌的事业受世人尊崇。而我呢?我呢?你已经彻底的击倒了乔落,你赢了,你还想怎样?你是不是真要把我这条命也拿去为你父亲殉葬才甘哪?!!!”

  顾意冬心痛如绞,合上眼:“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明白的不是么?我不过就是——不能失去你,不能没有你。落,你非要逼我说么?”

  他哀然:“乔落,我依然爱你。”

  乔落扭过头,手成拳死死抵在心口:“你爱我?你爱的是哪个我?现在的,还是当年的?

  “意冬,你还记得我当年的样子么?”

  “意冬,你还记得我当年的样子么?”

  顾意冬心头大恸,茫然放手。

  
  他看着乔落萧索的背影决绝的消失在门后,踉跄后退。
  忽然想起18岁那年。

  那时他们均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两个人雄心万丈,想要开创一番事业,但觉只要他们想,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乔落身上从小便有一股身兼天下的壮志,善良、悯然且极富同情心。她坚信教育是中华复兴的根本,她撂下豪言壮语要倾毕生精力在慈善事业,资助贫困孩子上学。
  “我们有幸生在优渥的环境中,应知晓感恩,回馈社会!”她慷慨陈辞。

  朋友起哄嘲笑,乔落扬起笑脸,傲然道:“你们等着看!十年之后!我要在那些山沟里盖希望小学!”小手一挥,又举到面前“5所!等着瞧!”

  她的脸闪闪发光,让人不能逼视。那样的高洁、真挚、富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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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岁那年,乔落赶走了来送钱的贺大少爷,她看着他穿着羊绒大衣手工小牛皮鞋怒气冲冲的坐回他新买的福特Explorer Sport车里,一踩油门扬长而去,她抽干了力般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将脸久久的埋在掌心。

  她的手因最近频繁的打工变得红肿粗糙,她的dior洗面奶用尽,去超市买了最便宜的牛奶洗面奶,她穿着臃肿的羽绒外套,她的球鞋脏的看不出mark可是她没有时间整理……

  但是那人如此的养尊处优、贵气雅然,他的每一处眉眼动作都让她觉得盛气凌人,呛得她眼鼻酸痛。

  可是乔落连悲天悯人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由不得她多想。
  很快乔落就站起来,慢慢移动冰冷麻木的手脚开门进屋,她跟自己说:乔落,没有人可以击倒你!!昂起你的头!!!

  可是上天并没有眷顾乔落的努力,很快母亲身体出现了脓肿并发症

  医院下达手术通知。

  乔落再次搬家。

  她跟原来的房东哀求了很久很久才拿回了一半的押金。这次的房子只有8个平方,还是在阁楼上。她没有时间顾这些,她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总算凑足了母亲做切开引流的费用。

  那时是冬天,晚上阁楼的温度堪堪到达6度,为了省电费,乔落不敢开暖气,她瑟缩着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身上却仍然发抖。

  但当看到做完手术精神好了很多的母亲时,这一切苦累都有了回报。

  她高兴的亲吻母亲的脸:“妈,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可以熬过去的!”
  
  可是两份餐馆的工作远远不能负担高昂的住院费用,她甚至买不起下礼拜的抗菌药物。

  她孑然的站在病房门外,看着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母亲,慢慢攥紧拳头。
 
  她走了很久的路到达一个狭窄湿暗的巷弄,找到一个浑身刺青的男人,她说:“我要卖肾。”

  讽刺的是她的肾换不了母亲的却连卖也卖不出去,三天后那人跟她说:“你必须长到50千克以上,我们认为你的身体机能不够健康,你补好了再来。”乔落骂了一声娘狠狠的将电话摔出去,这些话她联系医院有偿捐肾的时候早就听过一遍了!!她去哪里弄食物把自己补出10斤肉来?!她没有钱!!!她也没有时间等待!!!

  就在这个时候,她收到贺夕发给她的邮件。照片里的订婚仪式隆重华丽,到处是她熟悉的尊贵面孔,英俊的男主搂着娇美的女主深情拥吻。

  乔落真的承受不住了,她很想倒下,但是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崩溃的角落。
  
  1月19日,是她的生日。她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长寿面,她在病床前握着妈妈的手听她为自己轻轻的哼着生日歌,她21岁了。

  “落落,生日快乐,对不起妈妈累你受苦了!”

  她笑着跟妈妈说:“妈,我很好,你要专心养病。”紧咬的牙龈却尝到血腥味道。
 

  她又找了一份工作。

  墨西哥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她:我们这里可是要招待先生们的!

  乔落笑笑,撩起头发:我可以。

  终于攒下一点点钱,可是她再也吃不进去饭,哪怕一点点流食都刺激她的胃部强烈收缩,每每像是要将胆汁都呕出来才罢休。

  不知是第几日当她强颜欢笑的从医院出来时,晕倒在大门口。

  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贺迟。

  贺迟惊痛的看着她:“乔落,你怎么瘦成这样!!”乔落扭过脸去,她真的不想看到任何跟过去相关的人和物,尤其是顾意冬最好的朋友。

  她躺在温暖的病房里,这样久违的干燥柔软的被褥,只想一睡不醒。

  再也不要醒来。

  可她仍是醒来,胃部的刺痛让她身体痉挛。

  “落落,听话,吃一点东西。”

  她很努力的在吞了,可是她的肠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拒绝吸收任何食物。

  贺迟每天守在她的病床前,关切并且焦急。他一遍一遍的在她耳边说:乔落,坚强起来,乔落,不要放弃,乔落,要活下去!

  以前,无论她多沮丧的时候,只要听到贺迟那似笑非笑的声音她都会一个高儿蹦起来,特别的斗志昂扬。

  可是,这一次连贺迟的声音都失灵了。

  她不想再睁开眼睛,可是她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父亲的脸,顾意冬的脸,贺夕的脸,母亲的脸……

  乔落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清楚,整个人像是活在云彩里,飘飘乎乎的。

  她只记得有一次她被换了衣服推着往手术室里去,她有些茫然,看向一旁憔悴的贺迟,他低声说:“是胃穿孔……不要怕,睡一觉就过去了。落,振作起来吧!”

  哦,原来是胃穿孔啊……她这样想着又睡了过去。

  她恍恍惚惚间好像听见贺迟在大喊大叫,她想告诉他:闭嘴,美国佬不喜欢牛津腔的英语。她还听见医生反复说一个词:“抑郁症。”她当时觉得没有更好笑的事了,她是谁?开朗热情一帆风顺落落大方的乔落啊!她会抑郁???不可能啊!!

  最后,贺迟找人去了儿童福利院,他让孩子们写了很多很多鼓励的话。这些先天不足的孩子们用他们歪歪扭扭的字体或写或画表达对他们落落天使的思念和信任,那么真挚。厚厚的一个大信封,沉甸甸的压在乔落心上。

  那是乔落第一次看见贺迟流眼泪,他握着自己粗糙的、骨瘦如柴的手,哑声说:“落落,你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你甘心么?啊?乔落!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我们需要你!你的母亲需要你!求求你,活下去吧。”

  她终于哭出来,她流泪一直流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她开始吃得进东西。

  哪怕后来发生了那些不堪的事情,她仍是永远感激贺迟。那个时候的乔落真的是在崩溃的边缘了,她再怎么自以为坚强或是自我催眠自己挺得住,却也是个从没受过挫折象牙塔里长大的20出头的女孩。现实逼得她不得不站出来抵挡,她没有退路,她一遍一遍的暗示自己——乔落你可以。可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能力承受和消化这一连串的变故。如果当初没有贺迟给她这样一个角落尽情宣泄,她恐怕真的就此疯了。

  她恢复了一些体力就回到酒吧工作,贺迟找到她气得发疯:“乔落你怎么这么……这么……”他找不到词汇,或者他找得到,但说不出口。

  宣泄过后的乔落像是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洗礼,痛苦但彻底。她已能客观审视自己的内心,她平静的看着贺迟:“贺迟,我很感激你这段时间为我做的。可是你不明白么,我受你的施舍并不比我在这里陪酒更让我心安理得。

  “我们都很清楚,我爸爸的事情单单凭钟家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得这样顺利狠绝的,贺叔扮演什么角色你我心知肚明。不论我爸是不是咎由自取,那都是我爸。贺迟,你那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我看见你就能想到贺夕……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帮助,哪怕你是善意的。而且,贺迟,我无以为报。”

  贺迟的心像被一双手狠狠的捏了一把,闷痛,一丝丝渗出血来却无法喊疼:“落落……你……所以你宁愿、宁愿在这里被这些……你、”贺迟说不出口,他想象不到原来那样金贵骄傲的落落公主沦落到夜场陪笑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别的出路,我宁愿。的
  “这样银货两讫的交易,不涉及任何感情债务,我觉得更轻松。”乔落的背影很决绝。
  
  然而上天再一次抛弃了乔落。

  终于,乔母的肾炎引起了持续性肾损害。

  乔落眼看撑到母亲痊愈的期望破灭,她茫然的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放声大哭。

  孤单,恐惧,绝望。

  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理会。

  毕竟在血液与肾病病房内,这样的家属处处可见。

  那一年乔落刚过完21岁生日,那一个命运的转角,她的世界瞬间倾塌,所有的断瓦残垣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身上。

  她哭完抹抹眼泪站起来,走进医生的办公室坚定的说:我要给我母亲排号换肾。
 
  晚上她抹着浓妆依在一位马来西亚的富商怀里,当那人对她上下其手的时候,她不再挣开说:先生,我只是陪酒说话啊。

  她拉低了领口,在那人耳边吐气:你上次说的价格再加100万,我就跟你。

曾经,乔落以为她永远不会失去顾意冬。

  后来,在那个阴冷的阁楼上,她看到他与别的女人甜蜜拥吻的照片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的撕扯成两半。她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照片上温文尔雅的男人,她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你不是说你会爱我到老,你不是说今生非我不娶?为什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看别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这样搂着她你怎么可以亲她?!!!意冬!!!!

  那一瞬,她恨过他。

  可是当她知道贺家扮演的角色后,又心疼他。让那样孤高的人屈膝献媚啊……何等折磨?
  
  有时候某个午后,如今的乔落会隐隐想起那些年的那些事,然后再次惊叹自己如何熬过来,真是不可想。

  老人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果然硬道理。

  贺迟总是骂她白痴、傻瓜。也许是真的,那么多的苦泪——熬过来了,她竟然谁都不恨谁都不怪。

  顾意冬对于乔落不单单只是一个过去的恋人这样简单——他是乔落最真挚的初恋,他是跟她的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完全符合的良人,他是她一心想要嫁给的那个人。他代表了乔落最真最痴最美好的过去,是每个女孩心头最美丽最珍贵的梦。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满足了她对于男人的一切幻想期盼。”

  她那样爱他。

  一腔柔情一滴不剩的全部赋予他。

  她爱他的从容,爱他的温雅,爱他每次被自己捉弄时包容的笑,爱他看着自己时的眸光深邃。

  她以前快活的像天天飘在云上一样,她经常会故意严肃的喊:

  “顾意冬!”等男孩温柔的目带询问的看住自己,就瞬间扯开灿烂的笑——雄赳赳的说:“我、爱、你!”

  微扬下颚,掷字铿锵。那么骄傲、无畏、不知羞啊。

  男孩总是轰然的红了脸颊耳朵,连脖颈都微微泛红。

  自己就叽叽嘎嘎乐不可支,得逞的嚣张样子。

  那个时候啊,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触得到天堂。

  每次听见他语气无奈的唤:“落落。”

  她觉得心都融化。

  乔落放不下,她本性豁达宽仁,放了恨却放不下爱。

  在美国贺迟说:跟我一起回去吧。

  她犹豫了至多一秒就答应。

  她回来自然也是为了父亲,为了故土。但她也想着,能不能再见见那个梦里的男孩。
  
  贺迟问她:为什么?

  想到贺迟乔落的心就变得很满,因为各种情绪过多,反而理不出头绪。

  这么些年他伴在身边,不是没感动过。她明白他总是为了当年他“趁火打劫”的行为愧疚,所以事事顺着她,由着她。贺迟心志强悍,连他家老爷子都没辙,自己更是无法。她还是多年前的那一句:无以为报。但他根本不予理睬。

  装傻。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早在那一年,看见他倾泻而下的眼泪,电石光火间了悟。所以她的转身才会那么决绝。但终究还是逃不过,竟然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来,她不曾想那个傲慢的大少爷这样好耐性,又或者,不过变成了一种无谓的坚持和习惯?
  乔落不去深想,因为想也无用。

  朋友?好朋友?蛮好。

  既然他从未多有过一字半句,自己当然维持这个多年的牌局,继续装傻下去。
  
  就像那句“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贺迟是懂得的,虽然他不想懂得。

  不过就是忘不掉那个人,念着那个人,想离那人近一点。

  非常简单的理由,实则是她自私,因为自己的执念拉着大家一起沉沦。

  她可以拒绝,可是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那么爱他。

  那个飘洋过海的年份之后,很多本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乔落都成了极大的奢侈。
  执念也是奢侈,奢侈的东西随时都可能离她而去,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让自己恣意放纵。

  果然,看吧,如今连执念都不能再有。
  
  曾经,因为失去顾意冬她重重跌进自己的世界再也不想醒来。

  曾经,当再见到顾意冬时,只他一句话,乔落就忘记了伤、忘记了疼、忘记了自己的跟他走。

  曾经,她以为没有他的世界不能称之为世界。
  
  而事实上是,这一次,她离开了他,她仍然活着,而且貌似欣欣向荣。

  她心底隐隐的知道有什么改变了,这让她莫名忧伤,可是那也只是一瞬的事情。
  
  乔落早已学会克制忧伤。

  而且乔落最近很忙,忙得没时间忧伤。

  一方面递了辞职申请要做工作交接,一方面为了父亲保外就医的事情跑上跑下。

  虽然贺迟大包大揽想把这事给办了,但乔落拒绝了。尽管有时候贺迟一个电话比她跑前跑后十几次都有效,但是这件事她就是坚持要自己办。

  乔落倔起来谁都不好使,贺迟没法,只得说有事办不顺了就告诉他,同时再暗暗着人盯着。

  其实像乔家这样根脉深厚的,事发被判了,等几年后风声过去了,自然是减刑缓刑什么的都来了。但因为钟家一直在那盯着,所以乔志国实实诚诚的蹲了整七年,跟着其他犯人一起劳动改造,年纪一大把,受了不少的罪,也落下一些病。这些事即使贺迟不说乔落也不会不知道,贺迟不知道她在倔什么,或者,他的眼睛暗下来,她就是要敲一敲顾意冬的心。

  而乔落没有告诉贺迟她已决意跟顾意冬了断的事,她自己把行李一收,快半年的生活竟然就是一个旅行包,像是早有准备随时离开一样。走下楼打辆车,乔落利落的搬回原来的小套房。

  其实这些年乔落有一些积蓄,她拿她攒下的钱做了不少投资,因为不敢说没有人比她懂得,但她绝对是最懂得钱的重要性的那一批人。

  人都说,中国人在外国工作头上会有一个玻璃顶,其实没背景的人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又未尝没有玻璃顶?就算是以往的乔落,再怎么豁达善良却从不天真,所以归国之后她从未敢荒废丝毫精力,她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勤勤恳恳的拼合她自己portfolio(注①)。她最近更是给自己算了笔总帐,盘算着之前看到的那个楼盘。

  快要下班的时候电话响,乔落接起来是顾意冬的机要秘书姓范。

  “乔小姐,今晚跟成宇百货的人谈你之前跟的那个项目融资案,顾总要求你晚6点在华都出席。”

  乔落应下。从她要辞职这段时间,顾意冬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项目跟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并给她出不同的难题,明知无可挽回却还要找她麻烦,好在都是些小麻烦,这一场祸端由她引起,让他出出气又何妨?

  像现在已经五点半,交通高峰期,她整装过去一定会迟到。

  6点半乔落到达华都的时候还有些微喘,等服务员推开包厢的门,她已经笑得非常真诚得体,连连告罪。

  顾意冬坐在主座看着乔落精神饱满的样子,微不可察的闭了闭眼,因为有一种疼痛刺得他睁不开眼。

  说来讽刺。他们这个圈子里,钟远最野,他比自己大一届,高中毕业就去了美国,一走五年,之间一次都没回来过。而孙豫家里是军委的,小时候并不跟他们住在一个大院里,是贺迟初中被下放到部队锻炼结成的铁哥们,后来经贺迟介绍,彼此才越混越熟。孙豫从小一直念的是部队的子弟校,也是高中毕业就去了英国投奔他姨妈。

  圈子里面交女友从不是什么大新闻,或者可说是时时更新的滚动标题新闻,所以不是处在周围的人没有人会注意记得那几年和顾意冬的名字连起来的那个人是谁,他们当年走在一起很自然很坚定,都觉得理所应当,两个人没有隐瞒但也都没有刻意去大肆宣扬,反正就算到处去说:“我们认真打算执手一生!”招来的一定是质疑和等待看好戏的眼神,本都想着就这么牵着手走下去,到时且看他们惊愕的嘴脸。

  而顾家出事后大家更是转移注意力,最后又传出他和贺夕的婚事。所以钟远和孙豫这俩人阴差阳错的都不知道顾意冬和乔落有过一段,再准确点说是大剌剌的钟远早记不起二十年前就离开大院的小女孩,而孙豫则是从来没见过。反倒是宋海虽然比他们都长几岁,但他因为一直留在B市所以那几年聚的时候见过乔落,但宋海后来开始混文艺界,天天忙得见不着人,而且他向来极有分寸,从不会提起这段往事。他跟钟进前后差了7、8岁,不是一批人,极少混在一起

  所以竟然可以让乔落直接以钟进“非卿不娶”的身份闹到台面上,而顾意冬之前却一无所知。

  简直就是一记闷锤在他毫无准备之际精准的砸下,他捂得好好的伤口毫无抵抗能力的被猛然撕开——任人宰割、血肉模糊。

  那一晚他简直不知身在何方。

  整夜的失眠又经过第二天一整天的浑噩才恢复一点知觉,这才终于理出一点头绪,找到一个出口。

  他坐在车里等了至少五个小时,终于等到贺迟回来。看他轻快的下车,一边讲着电话:“落落,我到家了,嗯……你也早点休息……”

  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又或者,这只是为他膨胀发酵的快要挣破他的心脏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借口。

  那是礼仪典范顾意冬第一次用拳头说话。

  第二次是对钟进。

  这是他的小表弟,比他们大伙小几岁,因为他哥钟远一野起来爷娘不顾的,所以从小就跟着顾意冬屁股后头玩,总是喊着“意冬哥哥等等我!落落姐姐等等我!”顾意冬对他从来就很关照,印象中还是个笑起来会微微低头的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