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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素手遮天》 作者:月裹鸿声(完)
lemon0817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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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穿心!

第九十七章 穿心!

“西平指日可破,皇上的意思,不想多耽搁。不过你还是尽速押 送来便是”,万素飞一边向负责后勤的军吏吩咐道,一边双手也没闲 着,整理皮甲,扣上腰带。

军吏前来,是最近天气回暖,来问要不要将军士现在所穿的皮甲换回原来的铁铠。

然而自从羌人去后,西秦城池望风而降,不几日周军前部已攻到秦都西平,物资队伍却还落下远远一程,如果要换,就要再等上两天,别说周荣心里着急,万素飞也觉得这不像当初关系生死存亡的大事,商议一下,便这般答复军吏。

待她披挂停当,挽弓上马,随军出阵。

攻城,又是攻城。

虽然她信奉上兵伐谋,也尽力去做,战争里,还是避免不了几场惨烈的搏杀。

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莽莽原野上,遥望一座孤城,然后,金鼓一鸣,黑压压的数万士兵便潮水般向城头涌去,蚂蚁一样攀登,城头则照例地是箭雨沸油,生命比草芥还要轻易失去,喊杀与呼号的声音响成一片。

好在,这是最后一座城了,万素飞用结果来安抚着自己。

在北戎的内乱看来还将旷日持久的情况下,攻克了西秦,等于北方几乎彻底平定,南下再无后顾之忧。她的大计,终于也算走到一个里程碑了。

只是。她地大计,真的还是当初那般纯粹吗?

她摇摇头,不去想这个问题,左右环顾起来,去找一个熟悉的身 影。

为什么找他?不知道,可能只是习惯了吧。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恢复,除了公事,几乎没有话。唯一带一点私人口气的。在听说她要为羌人俘虏制备目盲之药,用以离间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你还真毒。

毒就毒吧,横竖你怎么想,跟我没关系。万素飞想着,视线有些无着地乱落。不是,都不是,人哪里去了?

突然间,耳边传来一记鼓声,初探,仿佛试音,却一下揪紧了她的注意。

万素飞转头看去,果然,高处两杆龙旗漫舞欲狂,旗下是垒起的太鼓重台。一人立于台上, . 兽口狰狞的行军太鼓。起初极慢,但声音沉雄,一声,一声,都直敲入胸腔一般。

她地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这场景,她见过的。在攻打襄阳的时 候,那是她第一次因这人小小失神了一下吧。

其实万素飞的人生里。很多场景都讽刺地重复,只不过。前一 次,后一次,往往有着不同的结局。

她向他奔去,一路上鼓声渐渐急促起来,点点激荡她的心胸,等到了太鼓台下,则已炽烈到鼎盛地步,犹如日神驾驭龙车,隆隆驶过天 际,海神搅动江河,掀起怒浪狂涛。因为他居高临下,那声音便似一张大网般笼罩下来,闻鼓之人,无不热血沸腾,回首总能看见己方地最高指挥者,心中更如有一条主心骨,催动他们无畏向前。

看他那专心样子,万素飞也登上台去,立在略矮一个梯级处,微仰头看那乌木的槌头在牛皮的鼓面上深深凹陷,又狠狠弹起,金色的汗水随雄浑低昂的鼓声一起飞出,只觉得满腔鼎沸,手中不由自主地想要握紧什么东西,连指尖都是滚烫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发现她,回头一笑,灿若日光,也直到,她发现有一支灰羽箭破空而来,疾若迅雷……





人往往会犯旧错误,甚于犯新错误的几率,因为每个人的习性都难以改变。

左手抬起右手落下之间,周荣余光扫到万素飞来了,回头冲她一 笑,然而那笑容瞬时如霜冻般凝固,因为在跟她还有一点点角度的地 方,尖啸着袭来一支灰色羽箭。

抢在他之前,面前的人拔剑、挥砍,金铁一声,那犀利地鹰隼仿佛带着凄厉的叫声惊飞。

不愧是万素飞!他心里才有半分庆幸,可转瞬却又忽然如大石般砰地压坠。

不只一支箭!!

他脑中猛然闪过,军中曾流行过一种连环巨弩,后来由于开弓困 难,攻击速度太慢,渐渐被淘汰绝迹。然而,这种弩地威力亦极强,去箭威猛迅疾,势大力沉,更可怕的是都是二箭连发,格开第一箭,常常想不到后面竟然还有一箭追来。在这里用,岂不是太合适了!

整件事情发生太快,万素飞一手既已扬出,整个胸膛暴露在这出乎意料地箭锋之下,想要收剑再格已然是不可能之事。但所谓艺高人胆 大,她身体柔韧,敏捷非常,只见她向后弓腰,黑发啪地一声撒开,眼看身体就要做成一个漂亮的铁板桥形状,那箭便可以恰恰贴着她的腰腹上方飞过,不伤她分毫。

然而,周荣看见,就在她刚倾斜了一点的时候,突然不知为何一个急停,连那长发由于惯性的作用,在空中都翻飞出一个波浪,黑亮的光泽从上面急流过去。

然后,不可避免地,那支箭,从她左胸穿入,正是心脉之处……

周荣不记得她有没有惨叫,因为天地在那一刻突然静寂,失去所有的声音。

她在他的眼中,踉跄,后仰,向后飞出,青灰色地箭头,带着血 流,在后心的甲衣上,开始露一个小点,然后变大,变大,终于整个儿显现出来,同时便绽放鲜红地血花。

每个细微动作,都如慢镜,明明一刹那的事,却好像一百年那么 长。

她跌在他怀里时,一半侧身,用能动的一只手想要用力去抓紧他的衣甲,然而终究颤抖得不能握拳。

周荣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一路挣扎地随着整个身体而滑下,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每滑落一寸,他都觉得世界褪去一分颜色,乌木的鼓槌、红锦的战袍、金色的台栏……都渐渐变得苍白泛 黄,如同陈年的故纸。

只有她,是分外鲜艳的,雪白的袖口、乌黑的瞳仁、鲜红的血,在青灰的箭头上蜿蜒成河。

他突然从茫然失措中爆发最后一点理智,一把扣住她的双臂,阻止她继续下落。

而她就那么仰起脸来,艰难地挑动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是如此转瞬即逝,他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然而就那么一瞬,已经凄迷过大漠尽头血色的云霞……

第九十八章 绝处

第九十八章 绝处 军医,军医!所有军医都叫过来!!”,整个大帐都荣近乎疯狂的嘶喊。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惊慌茫然,大口喘着气,任喉咙被干冷的空气扎得刺疼也不觉得,只是紧紧,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两人都被染得一片鲜红,几乎分不出彼此。周围的军士一片忙乱,有赶着劝的,有去叫人的,然而大多数,微微低着头,掩饰泛红的眼圈。

“让他们快点,不然砍了全家!!”只一眨眼的时间,周荣却觉得度秒如年,持续地歇斯底里。

却突然,有人胆敢出面阻拦。

不过是个偏将,不知何时僭越地站在他面前,脸上一道深长的旧年刀伤,熠熠刺目。

“求皇上,别喊人了……这伤……”,刀疤的语句进行得很慢,每一个字,喉结都深深下沉,仿佛想把剧烈的情绪努力吞咽下去,他哽了几下,究竟还是把话说出,“这伤……没有救……别让统领走前再活遭罪了……”

“你懂个屁!你是医生吗?!”周荣正暴怒之中,两眼发红,手上抱着人,飞起一脚就往对面的人身上招呼,吼着。

这脚落在刀疤膝盖左近,他闷哼了一声,倒退两步,自然不能还 手,可也没有跪下,而是坚持着他的立场,给出回答,“不是,可我杀过人……”

刀疤看得出周荣地激怒。柳叶形的眼已经瞪成铜铃,然而他也豁出去了,因为同样不可遏止的愤慨:中过箭的人都知道,最痛苦的不是中箭,而是取箭的过程,现在眼看回天乏术,你还硬要救治,救个屁啊!想减轻自己的歉疚。连最后一段安静的路都不让她走吗?!

两个男人为了各自心中地正义,脸红脖子粗地对峙在那里,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旁人都为刀疤捏把汗时,周荣的脸色却一点点暗淡下去,眸子中那种赤红的愤怒,渐渐转变成深灰的绝望。不知是不是听进了对方的话语。

这时候,军医来了,军队里所有的医生,慌三倒四、磕磕绊绊地前后脚踏入这个营帐。

周荣顾不上刀疤,抱着万素飞,转过去向他们喝道“你们给朕救 她!救了她赏银千两,治不好提头来见!!”

然而所有地医生,看见那支箭插的位置,都俯下身去,咚咚的磕头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说话,一片噤若寒蝉。

大周的皇帝看着这幅景象。出人意料地没有更可怕的雷霆降下,反而嘴角慢慢咧开。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又像是喘息又像是哭泣的不连贯的笑声,一声,一声,犹如不规则的怪鸟的鸣叫。

他不知道么?他不知道么?!他本身就是最好的医生!

只是,当人知道自己完全无力,就会对别人抱有最后一丝最后地幻想罢了……

“给朕滚!你们都滚————!!”当最后这丝希望也破灭,他仿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脚步踉跄如同醉汉。

没人打算忤逆这个时候地皇帝。军医们第一个屁滚尿流地爬出去,连刀疤梗了两下脖子,还是被人拉走了,偌大的毡帐,只剩周荣抱着怀里地人,站在中央,显得分外空旷。

等最后一个人退出门,他突然感到腿一软,颓然跪在了地上。

怀里的人似乎还有微若游丝的气息,可他感受几次,都不能确定是否错觉,即便是真,也随时都可能停止。能做的,最多是让她走得稍微舒服一点吧,他把她又稍稍往上抱了抱,让她枕在他的胳膊上。她很安静,从未有过的顺从,向来凌厉的目光,已被低垂的羽睫遮上,挥斥方遒地素手,此时也新发的柳枝一样无力。

他把脸贴紧她染血地腮,感受最后一点温度,就让母亲那时一样,让她在他怀里慢慢变冷吧。

他喜欢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骗自己,而别说他不明白,为何在那明明可以躲得过的箭锋前,她有那一瞬致命的迟疑……

整个人恍恍惚惚,犹如梦境,泪水却已恣意流淌。

不是不知道,战争中,每个人都可能突然永远离去,当它真正发生在在意的人身上,却还是如此心伤。

那痛,突如其来,痛到极致,恨不得全身的神经都一下子断掉,变成白痴,也好过受这种折磨。

空旷的大帐中,微风也不曾鼓动,火撑沉默地燃烧。他抱着她,希望时间静止,希望地老天荒……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寂静的关系,周荣似乎隐约听到了一点什么声音。

好像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见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人纵马奔驰的感觉,微弱、沉闷、却又有节奏,一记记鼓点般打在人的心上。

心跳?以他的经验判断。

但怎么可能?左胸穿入的一箭,心脏大概都射透了,哪里还会有心跳?

他不敢相信却又带着一点点期待地去寻找,当偶然贴近她的右胸,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不会吧?她心脏不是长在左边的?这可是古书上才见过的病例!

一项项探过去,疑惑最终变成狂喜,体温、脉搏、气息仔细辨析,都还像是并非立时毙命的重伤,先前竟是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脉都摸不到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他心里当时也划过一丝奇怪,但转瞬被其他惊涛骇浪的情绪完全覆盖下去,管它什么原因,有确定的事实就够了!

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他当时的心情,“军——”,喊出一半却咽回去,等那些军医再回来,怕担责任推推搡搡,又要多久?地上全是刚才汇集过来的药材、工具,他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于是周荣将万素飞平放在床上,以最快的速度去将一个药箱拉来打开,里面医伤用的家伙一应俱全。

“素飞,你挺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在她耳边咬紧嘴唇,几乎发誓般说出这句话,手上麻利地解掉她的皮甲,又抄起大剪,将被血粘住的中衣剪开,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便呈现面前。他用沾酒的纱布擦拭着四下的污血,这一刻,不知怎么,他只感到整个生命都燃烧起 来,许多平常完全忘记了的知识好像泉水一样往脑子里涌,明明许久不曾操作的技艺也分外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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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乱流

第九十九章 乱流

模糊的意识中,万素飞觉得自己是自己,自己又不是自己。

好像一个她在奔跑,看着另一个她在镜子里发生什么故事。

镜子里,有人抱着她,精细而麻利地打着绷带。然后他把她抱到床上去,掖好被子,叫来侍从,许多人忙乱中支起药锅,锅里很快升起白色的气体。

然而,那是镜子,一切仅仅以动作的方式冰冷进行。

所有的感受,在镜外看着的这个她身上。

她想说他的绷带打得很好,每一条都贴合肌肤,又不会紧绷到痛;想说被子掖得很仔细,她一点点都不冷;想说那药是不是很苦?闻上去好浓的味道……

可是看着的这个她,仿佛所有表达的能力都被禁锢,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呜咽和身体的扭曲。

终于,当那压力到达了一个极限,整个人不管任何的代价,一头向那镜子撞去。

金声玉碎,看着的人与被看的人融为一体,所有感官好像又回到身上。

于是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相连,表现为“哎呀”一声从她口中发 出。

迎来的是一片“统领,你醒了?”“统领,小心伤口”之声。

万素飞慢慢睁开眼睛,恍惚了一阵后,确定自己回到了真实的世 界,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气,而床边几个都是周荣的内监。

“统领,小的就说您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小喜子一叠声儿恭喜 道,“皇上他守了一夜,才顶不住劝,去歇了,这知道统领醒了,肯定马上就过来!”

他所恭喜的人却没有应声,将被子蒙过头顶,不可抑制地嘤嘤哭泣起来。

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情,再也无法欺瞒。

变心了,她终于承认自己变心了!

曾经相信,那么深沉的爱恋,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曾经以为,再怎样艰难的世事,不会磨损心中那座挚爱丰碑。

虽不挞伐改嫁的寡妇,心里却免不了几分自我的优越:我在精神上是强大的,绝不会因为俗世的烦琐,不能保持最初那份坚贞。再怎样寂寞的旅途,心门里深锁的,只属于生命定格在十岁时那个男人。

在拒绝江轩的时候,她都还不甚动摇地使用这个理由,而今,以为会是永远的东西,在瞬间倾覆崩毁。

虽然其实,它早就松动了,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而现在,却被证明:在呼啸而来的箭锋面前,所有念头都被一个赶走:我怕它射中我身后的人……如果这都不是爱,什么才是?

可他是从什么时间住进心里来的?她思量着。

击鼓那一刻威风如神的时候?

不是,应该还要早。

带着烧刀子的味道纠缠她的唇舌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倾诉许瑶的故事在她怀里痛哭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站在身后默默支持她大举限佛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带领数万大军急三火四救她于危城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破格越限信任她给她统领兵权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给她讲述母亲的故事,问她“你以为世上只有你是最不幸的么”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酒宴放歌大家一起笑闹开怀的时候?

不是,还要早。

甚至,还是,从那互相拼了命的对峙,到后来出乎意料的和解,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分享她所有的秘密的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他了?

不,不是的。

她回忆着,那个时候的感情,明显还未够浓度。

那么,酒宴放歌大家一起笑闹开怀的时候?不是,那也不够。

给她讲述母亲的故事,问她“你以为世上只有你是最不幸的么”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破格越限信任她给她统领兵权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带领数万大军急三火四救她于危城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站在身后默默支持她大举限佛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倾诉许瑶的故事在她怀里痛哭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带着烧刀子的味道纠缠她的唇舌的时候?

不是,那不够。

击鼓那一刻威风如神的时候?

不,似乎还是不够。

不够,始终不够,可这样一番回忆,才知道跟他已经一同经过多少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占据了整个心房。终于,积累的岩浆一样压抑的感情,在那一箭来临时失控地喷发……

一边是崩塌所带来的冲击,一边是喷薄所生发的激荡,内心如海啸地震般摇动,感情好似无数乱流,翻卷无法平静,苦的咸的 

击,拼命地想要寻回平时冷静的自己,却怎样也不可 口一跳一跳的疼,除了眼泪,她已经没有语言表述心情。



正在这时,太监的高声细嗓响起:“皇上驾到——”

说实话,他来的不是时候……



“醒了?好点没?”周荣三步并两步地跑进帐子,急切地来到床边问道,眼睛里有红丝,脸上却挂着没法掩饰的笑容,就是听说秦帝投 降,也没有听到这个消息来的欣喜若狂。

“对了对了,药!醒了就该服的”,没等万素飞回应,他自己忙活得很高兴,跑去掀开药锅,亲手盛了一碗药,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到床前,令人将她扶成半坐,用银勺盛出一口,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万素飞却只是看定他,泪痕依稀,两颗黑色的瞳珠中暗潮涌动。

上面所说的烦乱,此时正在她心头达到顶峰,整个人找不到理智的支点,被一股股情绪的激流推动,不知向西向东。

坚守了多少年的初衷,终于被证明一朝破碎,一直所不承认的东 西,如今却自己打了嘴,那种震撼、羞愧激发出深深的恨意,可又无处发泄,说是恨他,不如说是恨自己,可恨自己,又毕竟跟他有莫大关 系。

而且他是谁?是可以喜欢的人么?他的身份天生就给人压迫,不说那六院三宫,单是所有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果然啊,还是为了勾引皇上,享那些富贵荣华”,就已经让她百口莫辩,屈辱难堪。

所以,一时间,她面对他的殷勤,不说话,不接受,也不知该不该不拒绝,就那样愣在那里。

周荣却对这骄傲而偏执所带来的折磨全然不知,他看着她,心中一片旖旎。

她是靠在叠起的枕头上半坐着的,因为伤口缘故,抹胸、中衣、小祅等物都不能穿,身上只披了宽松的外氅,缝隙间露出直接缠在胸前的纱布和平坦小腹上光滑的肌肤。

而他是给她做一切治疗那个人,虽然他发誓并没乘人之危故意去做一些下流的事情,但面对喜欢的人的身体,甚至或必要或无意地摩擦到她完好挺拔的右乳时,也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而她,醒来看见现在的样子,肯定也知道发生什么,说不定她现在楞楞发呆,就是在忐忑他会给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其实,还有点好奇的东西想问,她肩胛下方,有一小片肌肤纹理呈现细密的菱形,乍看上去有点像鱼鳞,可两边完全对称,而且细腻光 滑,绝不像是异常的病变或伤疤;还有颈上的一个吊坠,他这个皇帝都看不出属于何种玉系,这些跟她心脏长在右边有关系吗?而她自己又知不知道?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反正她喜欢他的话,以后的路似乎就豁达而漫长,都会慢慢知道的么……

他想着,毕竟是明面上不曾承认过喜欢她,就这件事上好像占据了主动,于是半带调侃半端着皇帝架子,笑道,“喂,别发傻了,我会负责任娶你的。”

哪知道,这句话,一下捅了天底下的马蜂窝……

万素飞本来思绪纷乱地看着他,不知该表达什么样的一个心情,却突然,这样一句飞入耳中,只觉得“嗡”地一声,所有潜流都压下去,一片寒彻。

她瞳仁猛地收缩,唇边绽放一朵冷笑,果然,果然是这样居高临 下,好不耐烦,因为看了你的身体,要负责,赏你一个归宿吧!

不可控制地,她的右手猛地挥出,伴随嘶声的吼叫,“姓周的,你以为我是为了当你小老婆!我是为了自己的心!!”

周荣猝不及防,药碗登时泼洒,在手上留下一串燎浆大泡,整个人嗷地一声跳起来,四下的从人也一下全都吓傻了,雕像一样突然都定在了当时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空气仿佛凝固。

周荣喉咙里喘着粗气,圆睁着眼看万素飞。不说那些私人感情,一个堂堂天子,亲自为你治伤熬药,几乎是开口向你求婚,却被如此对 待,还当着这么多下人,怎么下的来台?

万素飞却也不甘示弱般,好斗的雄鸡一样前倾身体,仰面直对周荣的目光,银牙紧咬,气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身体微微颤抖,胸前的红色似乎一下爆开,迅速蚕食起雪白的纱布。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气氛一触即发,还是亏得小喜子反应快,这种时候敢站出来圆场,“皇上快别跟统领一般见识,她是病糊涂了,哪能跟病人致气呢对不对”,

几位扶万素飞躺下,避免一场可能的冲突……

第一百章 死结

第一百章 死结

就在两人怄气的第二天,西秦之主秦懿开城投降,至此,北方统 一。

托福,万素飞也终于离开那些临时的行军帐篷,被安排在城内一座僻静的居处休养,特别调遣了一批丫头仆妇来侍奉,方便很多。

时间一晃过去半个月,伤口好了大半,心里也冷静下来。

突骑营的家伙们有时落单有时结伴地来看看她,比如现在。

门外有高声大气的简单通报,接着帘子便被掀开,刀疤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到床边坐下,顺手把毡靴脱下来,在矮凳沿上磕里头的沙子。

万素飞对此见怪不怪地笑笑,把身体支起来,急切道,“有什么新消息么?”

他们来的时候,她第一句总是这个,因为抬头低头只是这些低眉顺眼的下人,闷坏了。

“有倒有一个”,刀疤迟疑一下,“可也不算新。”

“快说,你还跟我卖起关子了!”

“南边传来的,江大人打了大胜仗,没几天就要回京了。”

“真的?”万素飞眉头挑起,喜于形色,“是打退赵魏联军,与韩国对半分吴么?”

“不是,吴地有七八分是江大人打下来的,又抢先占了吴宫。统领你也知道,这世道,刀把子说话才算数,吃到嘴里的肥肉哪能再吐出来的。韩国张罗一气,最后只拿到三分贫地,听说国主鼻子都冒烟了”,刀疤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唉,连我都知道的事情了,统领你真没听说啊?皇上没告诉你?”

“皇上?”万素飞淡淡一笑,“我有半个月没见过他了吧。”

于是刀疤没说话,用力在地上啐了一口浓厚的吐沫,然后用脚狠狠踩了踩。

“可能他手上善后的事情多,不得闲空吧”,万素飞依旧笑。

“统领你他娘不装行不行?告诉你,你们那天吵吵八喊那点破事,我两壶猫尿全从小喜子嘴里掏出来了!”

万素飞一愣,恨道一声,“这拔舌头的死太监!”,但旋即又笑起来,“你知道便知道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那时我是伤的糊涂了,这段时间想想,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放心,我自己应付得来。”

刀疤被这说话绕得有点晕,应付得来?什么意思?

应付,好像是形容什么可怕鬼怪的词。所以不可能是应付周荣这个人的意思吧

还是说,应付这个怄气的场面,把关系重新理顺?

可是这气既然是从一句要负责而起,解决的方法,难道她真想同意这句话,嫁给那个妻妾成群的皇帝?

正迷惑,外头噌噌地进来一个侍女,在万素飞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后者的脸色唰地有些发白,可又撑起一个笑容,“告诉他,我很快 到”。

“说什么?”,侍女出去,刀疤忙问。

“有人说想跟我好好谈谈”,万素飞没看他,手里玩弄衣带,可看得出来,才不过一瞬间,手心津津地有了汗。

刀疤突然沉默了,他明白,这个“有人”说的是谁。从素飞受伤时的表现看,他觉得那人对万素飞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在怄了这么长时间气后,一方提出来和另一方有话要说,肯定是想要转 和好。

他又喜欢万素飞,万素飞又喜欢他,这一和好,还不对着痛哭道 歉,烈火干柴,如胶似漆啊?

正好又有负责任这一说,索性鸾轿凤辇一抬,大红宫灯一挂,直接纳到那三宫六院里头去了——别说有感情,就算没感情,哪个男人还嫌老婆多不成。

他想不明白这么聪明的统领为什么会喜欢那家伙,也许就因为他是皇帝,放个屁也叫“圣旨”?

但现在瞎子也看得出她对那人陷得很深,他这个局外人又能说什么呢?半晌,站起来,做让路的动作。

万素飞却没动,许久,说出一句,“帮我对下词行吗?”

“对词?”

“嗯,反正现在来龙去脉你都清楚了,咱们就假装演一下一会我去的情景。你猜到时他会跟我说什么,你现在就跟我说什么,我看看如何应答”,

“老子不干!”听了这话,刀疤先一愣,继而一蹦三尺高,横眉立目地表达不满,这不是让他去扮演那个他最不待见的家伙吗?凭什 么?!

“不行就算了”,万素飞看他反应,叹口气,“本来我也有准备 的,就是怕见了他,心里乱了阵,才想提前演练一遍。”

说着,她晃着无神的两只眼,披了外套起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终究被一把拉住,“不就对个词么,帮你就是了!”





“今天找你来,是想开诚布公地谈谈,我们两个的事,也该说个清楚有个了断……”,刀疤隔着一张矮桌坐在万素飞对面,舌头有点打 结,不过好歹把话说囫囵了。

“开场不错,继续”,万素飞看着他,还是那么淡淡地。

“我喜欢你……”

万素飞眼睛骤然睁大,然而片刻又塌成恹恹的神情,笑道,“你这转的也 

了吧?”

“你让的,我觉得皇上会说什么,现在就跟你演什么”,刀疤擦把头上的汗,起身就要走,“我就这水平了,你不爱对拉倒。”

“别别,就这吧,过渡不重要”,万素飞一把把他拉回来,“重 来,从这里开始好了。”

刀疤心里五味杂陈,不是借着这个他所讨厌的男人的壳子,自己也许一辈子没机会说这句话,而就算明知道是借个壳子假装,也想看看她对这句话反应如何。

人是不是有点贪心呢?

但不管如何,他到底被万素飞拉回来了,继续他们的排练。

“我喜欢你”,他重新说了一遍,声音枯涩。

“我知道”,而对面是这样一个回应,语调比他还缺乏生气。

……

……

静默在空气中持续了很久,等得刀疤最终不耐烦,“然后呢?”

“什么然后?”

“知道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啊。你告诉我一件事情,我说知道了,就结束了,不对么。”

“——我喜欢你,——我知道,这他奶奶的不是屁话么!”,刀疤发狂地跳起来,爆粗大叫,“说完有jb用啊!!”

万素飞却只是伸手轻轻示意他安静,“不像了,皇上很少这么说 话。”

哦,是的,现在他不是他自己,刀疤回过神,悻悻坐下。

可是,有点奇怪,现在是在模拟场景,如果问话的是周荣,她这样的回答,不是非常消极的姿态么?

难道,这就是“应付”的意思?换句话说,她请他帮忙演练,是想要推拒掉周荣?

为什么?她不是喜欢那家伙的么?

刀疤一头雾水,但是心里突然多了几分参与感,本来他不过是打算借别人的瓶装自己的酒,可倘若现在所做的事情,是为了>拒>

这样想着,他一下投入起来,用心把自己换位成周荣去揣度。

他答应万素飞对词,原本大半也是敷衍玩票的念头,但随着对话进行,感到他人的内心世界向自己洞开,偏偏还是他不能不在意的两个 人,忍不住窥视的同时,自己也就不知不觉地陷入进去。

其实他早前听说周万两人闹僵的原因,就连问了小喜子好几遍,因为觉得不能理解,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她对周荣的心思是不用说了,而周荣对她大概也不无好感,有情人所期盼的不就是终成眷属 么,怎么反而生起气来了。

而现在,他可以去知道答案。

于是他咳一声,借助披在身上的这层壳子问出口:“那天我说要负责娶你,为什么生气?”

“做妃?嫔?淑媛?良 ?美人?”,万素飞抬头看他,嘴角带 笑,眼睛里光泽晶莹,“还是连品级也谈不上的宫女妾滕?”

刀疤突然梗住,这一串的听着都拗口的称号飞出,才让他真切意识到他所扮演的那个人的身份。

名称花样再繁多,本质只有一个,用民间的粗话来叫,“小老 婆”。他所认识的万素飞,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地位。

而她没有提正室,一个字都没有,大概因为,那个人的正室,头上会带上一顶可怕的帽子:一国之母。

做个黄门,做个统领,腹诽的人已经不少,别说敢提那一步,用大脚趾都能想到,朝野会怎样沸反哗然。

一下明白那句话为何惹祸,情到浓时,相爱便想相守,冲口而出一个“娶”字,却忘了是否可能……

对面的人半天没有说话,万素飞看着,只微微上挑嘴角,默默地 等,因为这样才说明他真正入戏。

果然,呆了一会,刀疤四顾一下没有旁人,放胆演下去,“不要 紧,生杀予夺,在朕手里,朕说要封你为后,谁敢不从?”

这话他说得色厉内荏,底气不足,因为换位来想,若是自己,面临天下的反对,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坚持初衷。但反正只是扮演,他想知 道,倘若周荣这样说,素飞会怎样应答而已。

等了等,他看见万素飞斜着眼,淡淡微笑:“那皇上其他妃嫔怎么办?”

“啊?”,刀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急气道,“素飞,你这也太过分了。若你做皇后,最多朕可以不纳新妃,那已经有了的,还能都赶出去不成?”

万素飞抬起头来,深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失去焦点。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碧云,那个在银铜事件中为她算命的碧云,进入青楼,竟是因为想要接近一个一直痴恋的男子。

记得当时那个女子说:倾尽平生,只换一夕情浓,只得到一次,只得到一点,也比什么也得不到的要强,对不对?

就在自己有些无言的时候,她大笑起来:“你,是完全相反的 人。”

是的,自己是完全相反的,什么东西,要不就全部拥有,要不就宁可一点也不要。

如果自己可以像她,会不会幸福一点呢?

不知道,算命算命,算出来 

么用?命早跟着性情一起定好了,难道叫你不怎样做的掉么?

“喂,素飞,怎么不说话了?”,对面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一 怔,这个声音,不是叫“统领”,而是叫“素飞”,还真有点不习惯。

于是她为自己的走神歉意地笑笑,接着他上句话,冷下脸继续他们的串场,“皇上第一天认识我?才知道我过分?”

“那,若是只保留她们的名位,却只跟你在一起呢?”,刀疤此 时,其实已经有些罔顾说话的现实性,而是想要下探到一个底线。

素飞以冷笑回应他,“皇上的意思,专宠我一个,让别人都守活寡么?”

“这……”,那假扮的周荣一时语塞,半晌,支支吾吾道,“自古以来帝王家终归是这样的,总有恩厚恩薄的分别,你要是介意这个,就没办法了。”

“别人倒也罢了,曲念瑶呢?”万素飞目光突然一收涣散,好像两把小锥子样直打在对面的人脸上。

刀疤被刺的往后一缩,他听说过万素飞在宫中有个亲厚的朋友,好像就是姓曲,当然,她不提的话,他想不起来的。

可话到这里,让他彻底哑口无言。

统共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的爱恋,难道用自己的天天幸福甜蜜,踩着好友的终生度日如年?

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怂恿万素飞去做,而就算怂恿了,估计也会被骂个狗血喷头回来。

)+

即便抛开世俗的阻隔不谈,单是两人的关系,整个结子解解解解到最里,却是一个相互交错的死扣连环:

她若肯嫁给他,必然忍受不了与其他人分享,而若要得到他的全 部,又一定会伤害到所在乎的朋友,而这同样为她不能接受。

即使知道,会与所爱擦肩而过,她的骄傲,都雪亮的剑刃一样无法折弯,两项,她都不肯妥协。

也许市井里会不解,大户人家都有三妻四妾,还敢人心不足跟皇上谈什么唯一?也许宫妃们会嘲笑,装什麽高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连他刀疤都想心疼地说一声,统领,你这样,吃亏的是自己……

但是,如果不这样,她就不是万素飞了。

刀疤还记得,自己问过她是否喜欢周荣,回答是“借我个胆儿”。

现在才懂得,每一次吸引与推拒,平静的表面下,是多么汹涌的挣扎。

眼看着是火坑,也尽力绕着走了,还是掉下去的心情,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怎么办?从来没这么恨自己的脑子如此不够使,想要帮她解开这个死结,却绞尽脑汁不得一点主意。

可这也难怪,连她那样冰雪做的心窍,还不是一样唏嘘没有办法。

而这样的情况下,她说要“应付”,是什么意思?

他一瞬间明白过来,跳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统领,别这样,你再想想办法!”

他所说的“这样”,便是猜知万素飞的选择。

原来,她想要,就这么算了……

想要将刻骨铭心的感情,装作从未存在一样……

想要放弃争夺,与周荣一辈子保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

想要各自站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即使有时,眼睛会忍不住凝望过去……

可是,恐怕就连傻子也知道,一辈子爱,一辈子不能说,会是很开心的么?

她那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办法?

……

他正满心激动,脑门上却挨了一记扇柄:“喂,入戏太深那位!出来喽!”

万素飞老实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揉揉手腕上的红印,扬起头来笑笑,“怎么了,刀疤?你不是从来反对我嫁给他的么?”

刀疤只觉得锵地一声,整个人从一个固定的位置弹出,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般,揉揉额头,看看手脚,是的,他还是刀疤。

以刀疤的立场,他仍然反对,可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发出另一种情绪。

“我不反对了”,于是他耸耸肩,一脸不屑地补一句,“我还挺希望你们在一起的,互相祸害呗,反正不关我的事。”

没想到,却被一句从他这里偷师的粗口顶回来:“你希望?有jb用啊,屁话么。”

“你!”,他被呛得一个倒仰,可旋即找到什么把柄似的反唇相 讥,“再屁话,屁话不过下面这串么?”

——我喜欢你

——我知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万素飞听了,没有再回言,而是眨眨眼睛,突然开始笑。

她笑得厉害,趴在桌子上,后背都一抖一抖的。弄到后来,刀疤也掌不住,跟着她笑。

“你……笑什么”,他笑得岔了气地问。

“屁话……好笑呗”,她捂着肚子扶起来回答,用袖口去擦细长的眼尾笑出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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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楼  发表于: 2009-07-04 13:43   
第一零一章 无题

第一零一章 无题

西平的城郊,已经隐隐有些羌地的味道。一些并不绝高的山峦起伏相连,形状却大多怪诞,悬崖重重,峭壁层层,山的高处甚至比底部还要向外突出,大片赤裸的暗红色岩石,给人触目惊心的荒芜印象,偶尔有树,往往也是孤兀地横生出来,枝节嶙峋得像瘦龙的指爪,然而自有一种生命无限张扬之感。

一座峻刻的山岩之后,转出两匹骏马,慢慢踏在这山间小路之上,马上的人却全无浏览两旁的风景的悠然,细碎的蹄声将气氛映衬得更加沉抑。

“就真的没有可能了?”男子开口的声音,然后是足有小半柱香时间萧索的风声,如果光听声音而不知内情的人一定感到奇怪,他这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呢?

并不是,只是这一路上每一句话,前后都有一段空旷的沉默,就好像那些孤标立出来的山峰。

许久,有了女子的话语,听着带点笑意。

“也不是。人会变的么,也许,过几年我会变得不再这么锐利,能接受跟人分享爱人,又说不定,皇上到那时根本不想娶我了呢。”

周荣没有了话,这就是他最终得到的答案么?

可他并没死缠烂打下去,今天整个对话,都在很平静的气氛中完 成。

他叫她来,是想摊开来谈,找一个两人关系地定位。今后也有默 契,不用再拉锯扯锯——那实在太累心了。

不过,虽然他内心确如刀疤所料,希望这个定位是婚姻,但理智 上,已经有了准备,那很可能是不行的。

因为这些天,他也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虽然他并不知道存在过一场演练,但刀疤所问万素飞的那些问题,几乎都在他心里出现过。而 且,他不是刀疤那样的局外者,而是当事人,对整个事情的发展、万素飞的性格都有最深的了解。所以很多问题在脑中才一冒头,他自己已经知道这根本不用问出口。

他明白她是困在一个死结之上,而面对这个死结,他也同样一筹莫展。

方才的一路,他们几乎环绕了半个西平兜转,为了他地希望而争 取,能说的,能做的,也都在路上说过做过。答案,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没有办法。自己都没办法给出承诺,又如何要求别人去做太多……

万素飞很久没听到下一句话。汗湿的手微微放松了马缰。

结束了么?都结束了么?

她其实很怕周荣像刀疤那样一路下来一个套一个套地掰扯解释,因为每一句来临前。她要像应付一次攻城的冲击,惴惴、紧张、鼓起极大地力气去对抗。

而她之所以找刀疤去先串了一遍词,就是怕自己站在周荣面前,心会一路软下去,感情冲垮理智的堤坝,落入个不可收拾的境地,所以才提前找个局外人,让他掰开了揉碎了刨根问底。做一个心理的缓冲。

但还好,周荣显然也冷静地想过。很多事情,不用那么往死里说往透里说,他自己也是明白的。

所以,他就打算接受了,是么?

接受这个定位:关系还跟从前一样,可以相见,可以畅谈,可以一同运筹帷幄,可以并肩赴汤蹈火,就是不可以,在私人方面有多迈的一步、多说的一句,两个人互相都心照不宣……

她怕他不接受,怕他胡搅蛮缠,怕他扯着她胳膊喊一定想要娶她的疯话,整个心一直提着。

可是,就这样接受了,又突然有一种弥漫四肢百骸的失落。

一直以来,多少试探、推拒、吸引、抗衡、考验,双方的心迹才都再也无法遮掩,互相明朗,然而,在这时候,却要说一切都算了,从此掩埋,再不提起?

……

不要想了,还是不要想了……

万素飞深深吸一口气,收束精神,将这种失落不甘地情绪用理智包裹起来。

不算了,又能怎么办?

心变了,世界没变,感情层层进展,现实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有增大过。

她地死结,不是现在才突然出现,而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她是很清楚的,不管是无法控制,还是什么原因,自己要硬撞上去,怪不得 人……

没有话,没有话,他已经默认接受了她地提议,她也该默默地把思绪梳理。

保持现在的关系,便不会折损她的骄傲,不用伤害到别人,而且至少,还能经常看见他,跟他笑着说话,斗嘴磕牙。

这是她冷静考虑后认为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那还有什么不满,就这样吧,人要知足。

两个人都尽力开导着自己,两颗心,至少在表面,也渐渐安定下 去,那种认命的安定……

细碎的马蹄不再显得沉闷,而沉默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由于达成共同而确定的定位,两个人的精神都稍稍放松了一点。

万素飞顾顾左右,好像再过两个谷口,就回到西平城内了,呵,回到城里,应该就彻底结束了,想着,她心里有种平淡地宽和。

正在这时,突然,天高云阔间,划过一声悠远苍茫的山曲子, “哎——呀——喂——”

她方愣了愣,却又听有一个清越地女声与之相和,“哎——呀——嘿——”

高亢的声音打着花儿翻飞出来,在山谷间回荡,引得她也不禁抬头看去。

他们走在山谷中间,两边正是两座孤峰,赤红的宝剑般直插蓝天,遥望绝顶,各有一个立着的人影,看打扮是当地牧人。

看来这是一对青年男女,在山头对唱恋歌,这本是羌人风俗,不过唱的是汉话,也不奇怪,西北的民风粗犷,礼教本来不似中原严谨,杂居之中,风土民情自然互相融合。

转眼间,男子又唱出一句,音调在广袤的天地间盘旋得九曲回肠,“妹妹你立在那个山巅巅——,好像花儿那个红艳艳————”

万素飞笑一下,这词,真是俚俗的可以。

本未十分留意, 

却又不期而至,“小马驹毛色换了三换,哥哥想妹整”

她心里不由咯噔一声,突然好像被什么剧烈的东西刺到,十分不舒服起来。

想压下去,却不可得,因为那惹祸的歌谣开了头儿,便一如瀑布,倾泻而出。

“日头底下想啊,月亮底下念——夜夜那白毡帐篷里,揉碎了心儿揉碎了肝——”

“想妹的头发乌亮亮啊——,想妹的嘴唇红鲜鲜——”

……

听到这里,万素飞只觉得面红耳赤,这未免也太直白了!而且联系到自身的情景,就更让人心乱如麻。

沉默已经抵御不住尴尬,她决定开口说话。

“今天天气很好啊”,她扭过去大声地说,把嘴角的肌肉扯得老 高。

“就是,地上好多蘑菇……”,得到同样满脸堆笑的回应。

万素飞没空计较这回答多么不着调了,反正她说话时也没在天上找到太阳,顺着往下说,“你看到那边那白的没有?好像叫什么鸡脚菇 的,我以为只有我老家才有。”

“怎么会,蘑菇哪里不长?”,后面一串干硬的笑,“呵呵 呵……”

这笑的尾巴突然停顿,因为又一句高亢入云的歌声蹿起,鞭稍一般有力,抽打在人心上,让人无法把持地猛然一悸。

是另座山头那个女孩子地回应:“哥哥可是那真心的话儿啊——?莫像那贼老 。吃下口的肉,还吐半边——”

而余音袅袅未息,男声又再度响起:

“若哥说有半句假啊——,九天神佛皆唾弃,十世阿鼻不得翻——”



万素飞面上没有表情,肠内却早已车轮绞转,想要装聋作哑,歌声却细滑的蛇般往心里钻。

恨恨地想。这两个什么人么!相好便相好,何必要这样高天唱地,也不嫌个害臊。

如果可能,她简直想放开马缰,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偏偏又脱不 开。那歌声响彻天地,一张大网般笼罩下来,就是过了几条山,恐怕还听得见。

所以,也只能咬牙硬撑他们的场面。

“呀,不对,那不是鸡脚菇,刚才乍一看有点像。鸡脚菇的伞头是尖的,这里地有点圆呢。”

“啊,你一说。果然是,对了。你知道常见的有多少种 么”,周荣把话接的连个停顿都没有。生怕让那歌声一时乘虚插了进 来。



双方都这样继续下去……



—— 饸

——.了眼,老树疙瘩看成个石磨盘

——



——



“多少?”

“二十八种……鸡脚菇、白伞子、褐帽儿……”

二十八种……够说一阵子的了……搜索枯肠,调用幼时医药地知 识,可不用却搜索就已翻起的,是万素飞去打东齐时的大片回忆。那段时间,自己也是老出莫名的错处。一次半夜里想起来她,突然就抓心挠肝地无计可施,不得已起来看书……



——



——



——



——.脸蛋红来柳叶眉黑,那不是我妹妹那是谁

——

 声……

“那什么是褐帽儿呢?”

“褐帽儿又分两种,大褐帽儿,小褐帽儿……顾名思义,大褐帽儿长得大些……还有,两个长的地方不一样……”

……娘的,这人是我肚子里 虫么?为什么他能知道,我每次在千军万马中,极目搜索那点白影……



到这里,男声略略停歇,但余音尚在缭绕,对面女声又随之高扬,正是对他的回答。

———

——

.

——

——.袋里竹着哥哥地名儿啊,贴在妹的心尖尖……

“白伞子呢?”

“白伞子要小些,外表跟鸡脚菇有些像,不过菇柄上有须子……大概五六十根,少地五十一根,多的五十九根……”

……知道自己嘴型机械地开阖,却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是这么乡野地曲调,这么俚俗的内容,怎么就像那魔音蛊语,摄去人的心神……

山曲里,这对恋人三年前种下情根,而他,却在三年前种下孽缘。

撕心地痛悔,未听许瑶劝导向善。

若能预知万素飞的出现,绝不会任自己放纵,导致现在的进退两 难。

而今,却只有,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



——

——

——



歌声不只鼓动周荣,万素飞这里一样咬紧嘴唇。

这时再不觉得山歌俗气,相反地,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是浓烈的化不开地酒,摇荡在她的心头。

山上那女子高声唱一句,她心里暗暗和一声。

好一个“满天星星颗颗明,我心上只有你一人”,好一个“没吃没喝我不嫌,只要你在我眼跟前”——她心中又何尝不是只爱着一个人,爱着他的本身,不是他的贫富贵贱!

不知该感谢还是嫉妒那唱歌的妹子,把她也许永远也说不出的话 儿,这般放肆地喊上九天……

  天上有风吹过,白云的脚程明显快了,悠扬辽远的山

,可能因为已经互相剖析过心迹,那对恋人的节奏也,由开始大段的表白自己,变成一应一答的对唱。

——



——

妹的心思不敢变

——



——

万素飞听着听着,突然想要笑起来了。

多冲动的承诺,多任性的誓言!人的性命才多久?就妄想感情能长过大地高山?

看这乳臭未干的一对儿,恐怕还没经过小河,已经去夸口大海上不会翻船。

可是,这,才是幸福啊……

回忆不能抑制地翻卷上来,还记得,那颇为意外的初见,满心里担心的是被他看上。

还记得,襄阳城外的搏杀,虎牙枪、疾风箭,第一次互相倚靠,谁离了谁,脱不了重围。

还记得,下毒败露后的那场交锋,钢铁对上金石,碰撞得天崩地 陷,然而最后,竟是那样结局,胜负不再存在,他分享了她的秘密,走进她的心里。

还记得,他大老远巴巴赶来救她,她却故意待他分外平淡,因为那时心里已经清楚。一个死结摆在那里,她爱不起他。

还记得,撞破春梦那次尴尬,其实她地心里比他还要慌窘,恨不得捂着脸逃开。

还记得,因为胡尔赤的事情冤枉他,听他醉酒倾诉,只想抱紧他无法言说的脆弱。

还记得。那个充满烧刀子味道的吻,他单方面的亲吻,她单方面的感情。

还记得,那一箭飞来时她的思想,不,其实是不记得。因为当时她实在谈不上什么思想,只是单纯地,怕射到后面的人。

千山万水,点点滴滴……他们经过多少磨难,才互相挑明了彼此地心迹?而这世上还有什么险阻,她会觉得跟他走不过去?

就这样放手,她心、有、不、甘!



——



——



——

——

——



——

万素飞已经全心被那交替的快声对唱所提起。耳中却突然插入语调枯平的一句“蘑菇……蘑菇里也有很多是有毒的……这里讲给你,千万不要误食……”。让她简直哭笑不得。

他娘的这时候了谁在乎什么蘑菇!!

歌声好像铅浆一样灌入耳中,只觉得整个心里沸腾起来。说一千道一万,她不就是喜欢他么?

好了,她输了,她受不了这么明明相爱却要装的若无其事,受不了天天看着他却要刻意保持距离!

她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白头偕老,想跟他海誓山盟,想跟他约 定。谁活不到一百岁,要好好儿在奈何桥上等……

她地坚持。豁出来全部折断。

她的骄傲,豁出来踏在尘埃里。

做妻就做妻,做妾就做妾,只要能跟他在一起……

开口吧!开口吧!心里鼓点一样打,告诉他!!

嘴唇塕动几次,身体微微颤抖,眼睛不敢看他,低着头终于开口道出两字,“我想……”

想不到,两个字出口却硬撞上另两个字,对面一模一样的“我 想……”

猛抬头,发现周荣看着她,一样的脸色涨红,手足无措。

“皇上想说什么?先说吧”,她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要生生跳出口去。

“不,还是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为难的事情,都指望着对方主动,自己顺水推舟。

突然间,却觉得有点什么不对。

天地间,怎么这等安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两座峰头,不知何时都空了。

想来那对恋人,既然情投意合,哪里还会这样远远地唱,都恨不得早到对方身边,双双跑下去相会了。

万素飞极目远眺,层叠的峰峦中不见人影。

说也奇怪,他们的歌声,好像有魔音蛊语般的能力,听着时,让人如癫如狂,不知所以,可此时停下来,她心里就好像钱塘落潮,惊涛骇浪隐隐退去。

周荣也一样意识到这个情况,不行,现在不说,大概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于是他横下心,道,“那我先说好了……”

万素飞心里乱得很,炉子刚撤火,水上还能冒几个泡泡,没有赞成也没有拒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说什么。

“我是想……或者……我可以……”



万素飞正把全副身心都放在听觉上,却突然,耳中传来极为尖细的一声喊,好像用硬铁片划过金属那样刺地她整个人都一激灵。

“皇上,统领!你们在这儿那!哎哟这一天没有影儿,小的以为活不成了呢!”

原来是小喜子,趴在地上捶胸顿足。

万素飞这才留意一下周遭景色,原来他们已经从山里走出来了,附近依稀可以遥望到民房地炊烟。

有点懊恼,周荣出来时怕被劝的麻烦没说一声,这下可好,更麻 烦。

想着,小喜子突然又趴下去,咚咚磕头,“恭喜皇上,贺喜皇 上!”,

“你这又唱地哪一出?有话快说!”,周荣语气颇为不善,到嗓子眼的话叫人截断的滋味可不好受,他想着赶快两句话打发走小太监,把他的话说完呢。

小喜子抬起头来,笑容灿烂,“早上得的信,曲惠妃有喜了!”

第一零二章 回朝

第一零二章 回朝

“喂,你说这次皇上的庆功宴会是个什么排场?”,御花园中草木葱翠,知了叫的正欢,两个穿青衣的内监手上抱着杂物,一路从蜿蜒小道走来,一个问另一个道。

“怎么说还不得比着先帝起兵成功那场?”

“唬,那场前前后后没八万两银子下不来!”

“这整个北边打下来,南边也是大胜仗,宴席不摆到谱了,怎么鼓舞士气”,第一个说话的不太服气,为自己辩驳。

“嗨,道理是这么说,可奈何这国库里没钱那!”,另一个将手指拿起来,在空中做个撮的手势。

“说的你跟户部尚书似的,国库穷富你知道?”

“那天跟小喜子喝点小酒,听他说的,皇上这两天一看户部的折子就皱眉咂嘴的。”

“这样?”,第一个笑起来,“那约莫错不了了。这小喜子,平时最是乖滑,一晚上套不出个话儿来,可一沾点酒,砰砰那说的跟爆豆子似的。”

二人一路闲聊,各奔自己的差事去不提。

-

-

“歪不歪?”,万素飞手里提着盏宫灯,在梯子上扭头,冲底下两个人喊道。

“再往左一点!”一个稚嫩的声音跳着笑叫,但马上被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统领你下来吧。摔着你皇上能扒了小地的皮啊!”

“我姐姐能摔着吗?你没看她轻功多好?”,小孩子大声抗议, “再说……”

他突然笼了手儿在嘴边,向上喊去,“姐姐,没事,掉下来我也能接着,我保护你!”

万素飞不回应他们。却悄悄抿着嘴唇乐,手上往左够,艳红的宫灯穗子就在脸上一扫一扫的。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从住帐篷啃麦饼的军旅生活回到锦衣玉食的宫里,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弦面临惨烈的战争,不用满脑子都是两军交兵的阴谋算计,怎么说都是令人放松地。

何况。后面还有一个个喜庆的消息。

庆功宴据说要摆上三天,大宴文武百官。大小宫人都在为此事繁忙不休,却没人抱怨,因为都知道是打了大胜仗,欣喜还来不及。

曲念瑶那边她去过了,看她洋溢着那种就要初为人母的喜悦,虽然心里不能说一点酸楚没有,但还是很为她高兴的。毕竟她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而且觉得自己偷取了人家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暗暗有些愧意。

周荣也挺好地。两个人再没掰扯那些不着调的事,心照不宣地过得乐呵。

这不。江轩也快回来了,许久没见这正人君子。还真有几分想 念。不知他回来又是个什么形状,会不会瘦了、有没有晒黑,还是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还有……他对自己……还存不存有那份心思呢……?

万素飞心里有些打起小鼓来。

就在一年前,她还觉得只要报了仇,马上去死都没关系,可是现 在,她想活下去了。

既然想活下去,难免想活得好一点。报了仇。满打满算她大概也才二十五左右,日后的路还长着。毕竟她还是不想孑然一身地走完。

周荣不行的话,她的想法不自觉地落到江轩身上,因为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而自己对他也至少不讨厌。

而且经过跟周荣折腾这一溜十三遭,她已经有点心力交瘁,怕了这老婆多的男人。想起江轩说过,愿意一辈子只娶一个,感到分外安心。

如果,只是说如果……他再提出喜欢自己的话,可不可以考虑一 下?

……罢了,罢了,万素飞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晃出去。

还没发生的事,瞎想什么呀。

她收回心思,挂好宫灯,向下又喊,“这回正了没?”

“正了正了!”,还是那小孩子笑叫。

于是万素飞从梯子上爬下,离地面还有三尺的时候“嘿”地一声跳下,拍拍手掌,仰头端详那满天花板的五彩飘飘。

“统领,统领,这是小地们的活计,怎么好让你搭手”,一旁小喜子,也就是刚才尖细声音地主人,连忙殷勤上前。

“不妨事,我看你们弄的热闹,也想来参合一下”,她笑道,“不过挂地没你们快,你们继续吧。”

说着,她一把揽过那个孩子,“走,咱再上别的地方添点乱去。”

孩子的笑眼弯弯,也拍着手,“好啊好啊。”

不用说,这正是韩笑,从万素飞一回来,又腻上她了。万素飞自幼与他同病相怜,待他往往也就多了几分不自觉的亲厚,看他在这边无亲无故,在府里也是无聊,而最近气氛一派轻松热闹,一点出格的事情不会有人较真,也就常带着他到处转转了。

正说着,外头突然喊起一声“皇上驾到——”。

周荣进来,看看这殿里布置得怎么样了,又跟总管的小喜子说了一会子话。最后,却突然一转,走来向万素飞道,“跟我来一下。”



“韩笑跟你很好,很听你的么?”,周荣把素飞拉到僻静处,问。

“还可以吧,皇上问这个干什么?”,万素飞有点诧异,若是之 前,她知道周荣可能是吃醋拈酸,可如今他已经尽量避免任何嫌疑,问的就显得有些古怪。

周荣沉吟一下,“虽然现在是庆功,后面地事情不能不打算。估计不久就要和赵魏两家开仗了。到时我想带韩笑去……”

万素飞听着,心里好像不知划过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正色道,“要是有要紧的话,咱去密室里谈。”

“也没有,这就说完了,你忙去吧”,周荣结束了简短地对话,向外走去。

万素飞立在原地半晌无语,虽然只是几句话,她却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

韩国是目前大周的盟国……

韩国的国主是老奸巨猾的韩复……

韩笑是韩国的世子……

周荣问韩笑是否易于控制……

她打个冷战,隐隐地,热闹的空气里有一点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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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 喜宴

第一零三章 喜宴

“噗通、噗通、噗通”,圆滑的小鹅卵石在平静的水面连接跳跃三下,溅起三朵水花儿和韩笑快活的笑声。

“姐姐,你不来玩啊”,他跑过来拉本来静静坐在一边的万素飞。

万素飞本来手里握着东西,想什么入了神,叫他吓了一小跳的样 子,猛地抬起头来看他,待明白了,才摆摆手道,“你去吧,我又不是十二”,其实心里还有一句“尤其不是十四了发育得像十二”没说出 来。

没想到,却有极其意外的一句接着冒出来:“姐姐在想娘亲么?”

素飞惊诧,略一愣神,才摊开手,显示手中的东西。

一个玉坠,小小的,透着淡淡的青色光芒,正是最初不小心掉出领口,引来整个故事开篇的那一块。

而当初她无论如何不愿把此物交给眼睛发绿的总管的原因,不是因为它贵重,而是,这是她早逝的母亲,虞宸妃,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不太清楚韩笑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但横竖他们也一起相处过四五年,大约自己说过忘了吧。

“一点点”,她看着那坠子,淡淡道。

“他们说姐姐的娘亲是海里的人鱼,是真的么?”

“哪儿的事,都是些以讹传讹,我娘当然是人”,万素飞有些薄 嗔,瞪他一眼。

“是吗?可是他们说,在海里泡那么久,还能不死,一定不是人 啊”,小孩子腮帮鼓鼓的,不服气地反驳。

万素飞还待说什么,却有一名内监远远跑来,行了礼,道,“二位在这儿悠闲呢,让小的好找,就快开宴了,入席去吧。”

“哦”,万素飞答一声,站起来扑扑身上的土,随口道,“江大人也回来了?”

“还没呢,本来说昨天到,路上不知怎么耽搁一下,而这庆功宴全都定下了,先开了宴慢慢等吧,估计唱完开场的戏,吉时之前怎么也该到了”,小太监絮絮地答了一堆。

“也是,不好错了时辰”,万素飞应着,“公公也自去忙,在下整理一下就来。”

小太监客套几句,又跑去别处。素飞不留意间,却觉得袖子上一 紧。

回头看时,是韩笑,嘟着嘴道,“姐姐着急江大人回来?”

“同僚么,随口问问。”

“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孩子的笑眼挤起来,做出古怪的表情。

万素飞脸上一红,“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一边儿打你的水漂儿去!”

“我怎么不懂了?我见过江大人,还能看出,你俩不合适……”

话没说完,韩笑头上挨了一记响亮的栗暴,把后面的词儿都打回去了,只见他一双笑眼里泪汪汪的,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万素飞看看,这是出手重了,忙又吹又揉的,哄了半天才好。

可抬脚再走两步,她又忍不住停下,毕竟好奇,道“你个小兔崽 子,为啥这么说?江大人是个好人。”

“恩,我知道他是好人。所以你俩才不合适”,小兔崽子倒不记 仇,马上又进入信誓旦旦状态。

“那为啥?”

“你不是好人哪!”

……

伴随着这斩铁截钉的回答,栗暴乘二……

-

-

万素飞换了衣裳,赶往宫中喜宴,一路上抬头仰望,只见大好的晴天,蓝得一汪碧海般,七八月的天气,鼻尖微微有了汗,也许是心情的缘故,却并不感到燥热,而是一种暖洋洋的畅快。 

正阳门,青石的甬道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大树参天的浓郁,树身则缠绕红罗,挂上吉庆的灯笼等物,微风扫过,热闹招摇,一排望去,尽收眼底,说不尽喜庆吉祥。

再往里就是正地儿了,露天的大庭里,一个大戏台子占了三分之 一,但余下的空地仍然宽阔,摆了有二三十桌,周荣在正中,其余大概按文职、武将的分野,又按品级高低排列。还没到吉时,一直垂到地下的金边墨绿绒布桌帘上尚未摆菜,而是一排上好的琉璃盏子,内盛时令的果品,鲜红翠绿,煞是可爱。

万素飞到时,大部分人都已入席了,她忙连连告声“来迟了,叨 扰”,也到自己的席位去。她的位置在低阶武官的一桌,两旁不少熟人是突骑营的旧部。

经过最近的几场战事,突骑营里大多作战有功的士卒得到升迁,兵士升到校尉,校尉升到都尉,都尉升到统领——便调到别的部队中去。

不过,万素飞的职位没有变化,很多人对她叹道“唉,统领,你若是个男的……”,她本人倒不甚介意。毕竟她带兵的目的是能参与战 争,可以在周荣身边出谋划策,不是做到什么万人之上封妻荫子,若树大招风,反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一个不曾升迁的人是刀疤,打东齐下来时已经成了突骑营的副将,后来就一直没动了。有人替他打抱不平,说那个谁谁明明不如你,都当了统领,他听了往往只是笑笑,也不说话,久了,倒也没人再关 心。

万素飞刚坐下,只听锵锵锵地一阵锣响,便是暖场的戏开始了,这些武将大多没什么文化,既然是给他们庆功,都是照着热闹好看的戏儿来,单那出场,就有翻着筋斗进来的,有手上轮着三只果子丢的、有脸上画了黑白小丑边走边插科打诨的,那小丑到了台前,弯腰作揖,讲了一个市井笑话出来——是有些颜色的,底下听了,却都一哄大笑,快活非常。

于是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平时不熟的开始攀谈,有不快的也暂都放下,只捡那些高兴的事情说,相熟的更不用提,不顾宴还没正式开,早勾肩搭背偷着喝起酒来,说的口沫横飞,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万素飞向所不喜的客套奉承,此时看去,都有一种世俗的热闹,叫人讨厌不得。

说话间,吉时将近,一个小太监飞跑来报,“江大人到了!”

周荣起身大笑,“正说他呢,可回来了”,于是亲自起身,在庭内等着相迎。

须臾,江轩进来,万素飞远远打量,穿一身天青锦袍,身后几个将校,除了稍稍晒黑了点,形容几乎没有改变,忙也笑着起身,打算在君臣之礼毕后跟他寒暄几句闲话。

不过,他看着江轩在那里行礼,心里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也说不上,就是好像本来阳光灿烂的地方,飘进来一朵黑云。

正想着,江轩施完君臣之礼,转过身,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

说话的咽住半截,拍手的巴掌停在空中,半个席的人都突然沉默,僵在当时的动作,只有眼珠子跟着他移动。

因为这时,已经是人都看得出来,江轩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眼神锐利,嘴唇青白,浑身散发一种只有在阵前才有的杀气,向她逼近……

第一零四章 刀光

第一零四章 刀光

万素飞看着江轩脸色阴沉,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自己,不知怎地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心里不能抑制的不祥预感,鲜明的压迫与不明的混沌混合,更有一种踩在炸炮上,不敢抬脚,却又不能永远站着的煎熬……

近了,近了,好像几百里那么长的距离,终于被他磨过来,递上一张薄薄的纸,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里出来,“这,是不是你让人写 的?”

万素飞接过来,扫一眼,是上好的纸张,却几道破旧折痕,抬头的一行模糊还能看清“慈母敬启”几个字。翻来覆去几下,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忙细读下去。

读到一半,她猛记起来,这是一封劝降信!江轩还是俘虏那一阵 子,她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提议周荣暗中派人将江轩的母亲接到大周,而出于怕江母不肯相信那些使者之类的担心,就特地制造了这封劝降信,大意是以江轩的口吻述说自己已经投降,希望母亲能一同过来安享天伦的期盼。

当然,这封信不是出自江轩本人,因为那时他还并未投降,而是她万素飞找宫中一个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内监所写。

可是,当时带着这封信的使者不是被江贼所劫了么?它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万素飞突然想起,抬起头用疑惑地眼光看着江轩。嚅嗫, “这……怎么回事……”

江轩却没回答她,而是大吼回来,“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 是!!??”

万素飞从来没见温文的他如此凶恶,脖子上青筋都暴涨,一时心惊胆战。又不知就里,慌乱间点了个头,吐出一个“是”字。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她见江轩按在腰间的手闪电一样飞起。带出一道青光,直指自己咽喉!

却几乎在同时,后背上被猛然一撞,身体整个让压下去,吭地闷在桌面上……

四周乍起的惊叫、满眼桌布的墨绿、滴滴答答的温热、琉璃摔在地上那种余音不绝的清脆响声、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感觉,好像整个感官世界被突如其来地而杂乱无章地填满,根本无法分辨到底发生什么事 情。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仿佛恢复了层次。

滴滴答答流下来地,是血,却不是她的。

推开她的那个人跳起来。发疯似的向对面扑去,想要与那个行凶者打斗。却被身后的武官一拥而上架住了,口中犹自大骂“江轩你这疯 狗!X你娘吃错药了?!”。叫喊时。脸上那道深重的疤痕上,一道新地血口跟着一张一合,涌出鲜红。

而行凶者一击不中,也被瞬时拥上的人控制住了,同样声嘶力竭地大吼,“别拦我,让我杀了她!”

席上全都傻眼,连台上戏班子也停了锣鼓。带着万分的惊愕向这边望来,一片安静中。格外显得两个男人的吼叫惊天动地。

万素飞也呆愣着看这一幕,忍不住暗掐自己的手背,这是在做梦 吗?

江轩想杀她?江轩竟然想杀她?

那个一向温文和善,更对她表达过好感的男人,就这样拔出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要害?!

脑子里正嗡嗡响,周荣跑过来了,站在两拨人中间,面向江轩,厉声道,“怎么回事!?”

江轩伏地拜倒,声亦哀厉,“古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报何以为人子!!今日妄为,冒犯皇上,甘当领罪,只求能手刃仇家,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你母亲?跟万素飞有何关系?”,周荣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脑,周围人们亦有疑惑之色。

“这信……是臣在吴宫所得!”,江轩扬起那张薄纸,泣不成声,“然而……这信并非下官所写,而是炮制所得!……炮制之人,方才已经承认了!!”

外人还听得有些云山雾罩,万素飞却只觉天旋地转,陡然明白何事发生:

她本意是想打一张亲情牌,劝说江母来周,却没想到,信会意外落在吴昌手里。而信里是什么内容啊!吴昌看到本被寄予厚望的江轩如此奴颜婢膝,自然大怒,下令将其留在吴国的家眷满门诛杀。

而此时,谁给你机会解释本意如何?事实只是,因为你那一封信,江氏灭门!甚至,就是猜测,那封信的目地是为了让吴主杀人,将江轩推到周朝这边,也不无道理,如何辩驳得脱?

想当时,她一路顺风顺水,略有一点得意忘形,伪造这封信,其实算是个拍脑袋的主意,并未深思熟虑。

聪明人做出地蠢事,往往比蠢人做出的伤害还要大,因为,太自信了……

周荣开始蒙了一会,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不由又惊又气——万素飞做这个事情竟是没跟他知会一声地,偏又捅出这样泼天的漏子,一时也想不出如何为她开脱,只得拼着自己的面子相劝,“爱卿心情,朕能明白,可那时她本是想接你母亲前来,解你后顾之忧,哪里想到有这等意外?如今时过境迁,你二人同殿为臣,再争这等旧仇,又有何益,不看僧面看佛面,爱卿来朝之后,朕不曾亏待爱卿,望以大局为念,搁下此事吧。”

众人一起上来劝解,江轩只是含恨,万素飞最终不太能记得那天的喜宴是如何收场,脑中只有乱哄哄一团金袍紫蟒、七嘴八舌的声音嗡成一团……



很久之后,万素飞才详细知道来龙去脉:一边,当时带着这封信的使者被江贼所劫,信也混在衣帽财物中为江贼所获,而江贼旋即又被吴国官军击破,官军搜出信来,不敢怠慢,忙上呈国主,才有江氏满门之惨祸;而另一边,写信那个太监与小喜子交好,小喜子又经常随军,消息便从内宫走漏到军中去,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暗中告诉江轩。两边合上,叹只叹,也是合该出事,命中有劫,怪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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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痛思

第一零五章 痛思

忘忧宫,位于皇宫殿群的后侧,是一座离宫。

大夏时起,这里曾经住过去国怀乡的王子,故被命名“忘忧”。

如果它真的能名副其实,一踏进去,便忘记所有的忧愁,该有多 好。

万素飞仰靠在宫里的大床上,让半个身体都深深陷在软絮的棉被 中,眼睛没有焦点地落在床顶繁复的雕花,半天也不眨一下,不知道 的,简直想上来探探鼻子下还有没有活气。

她这样躺着已经有整整一天了,之前特地交代过,宫女太监没人敢靠近。

不过,万素飞毕竟是万素飞,再怎么痛悔当初不该画蛇添足做了蠢事,她也不会去逢人便说“我后悔呀”赚几滴眼泪,或是一味沉溺于自伤自怜的情绪中,而是由于越深刻的痛苦,带来越深刻的反思,这一天中,她想了很多,而这一刻,是她所想通的东西,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且不说这件事情上她称得上自作自受,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这件事,她和江轩又会怎么样?

其实回头想去,竟是韩笑那句话说得最一针见血,当时两个栗暴,着实冤枉他了。

自己和江轩,并不合适。

江轩是个正人君子,恪守着传统的君子道德,但是,正因为这些东西多了,他自己的“心”相对就被压制了。

他会喜欢她。可能一方面是在这边形单影只,连个说上话地人都没有,与她难免走得近些,另一方面,是觉得她有些特别,识史通兵,飞扬 肆,能够与他对等交流、并肩作战。

可以说。这是产生自他“心”的部分,是作为人的自然萌动。

但是,归根结底,“心”的部分,在他整个身体里是被压抑的。

他被她的特别所吸引,但恰恰。潜意识里也畏惧着这种特别——那有太多不合道德标准。

她相信,当一个人表达喜欢另一个时,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真心(即便是贪图美色,也不能说不是喜欢的一种),然而,区别人和人,爱和爱的,是要看这些感情,需要与什么抗衡,又能与什么抗衡。

与江轩内心所对峙地。是外在的道德。

而哪一个会赢呢?

万素飞闭起眼睛,苦笑了。还记得从通州回来。路遇一人妻母同时落水,他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救了那人的老母,并且大声斥责那人不孝。

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可以很明确地看到他的选择了。

现在他的母亲死了,但假如不死,而且反对他跟她在一起,那大约会造就一个翻版的陆游和唐婉地故事……

他一刀相向的时候,开始她还有些委屈。纵然她犯下滔天大错,毕竟不是有意。他是亲口表达过对她感情的人,为何连个申辩的机会也不给她,好像十世的仇人,决裂得天崩地毁不留情面?

可这样理顺了,就能理解,正因为他信任,才格外不能容忍。

他喜欢她,却从未真正非常了解她,如果像周荣那么透彻,知道她曾弑君杀父,知道她曾缔结婚约,知道她为了一人私仇不惜搅动天下,大概早就对她敬而远之了吧……

而她自己这边,又真的喜欢他么?

不,她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有些好感,但如果说父亲的一切深入骨髓,周荣的名字刻在心室,江轩,最多不过住在她眼睛里。她对他,敬,多于情。

她承认,前些天内心对江轩有所靠拢,可同时心里也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与周荣发生了那么大的问题,她感到孤立、脆弱、彷徨、想要找一个依靠,而江轩正好是这么一个人罢了!

其实这样想起来,觉得自己很无耻……

以为是打马球么?一个队员受伤下了场,就换一个人补上来?周荣不能在一起,就找江轩,江轩不行,就找刀疤,刀疤再不行,甚至就找那个还不知道在哪的陆涛?

她,万素飞,还没这么急着找男人要吧?

她爱地人,在那里,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是她唯一所爱的人!

这辈子,她没有信心,再遇到一个,哪怕一个,那样地灵魂伴 侣……

她不是软弱的藤萝,不缠绕着大树,就活不下去;喜欢她地人也不该被当成膏药,为了弥补伤痛,拿来一通乱贴。

所以,就这样吧。

像面对以往任何问题一样,将这个问题面对过去。

对江轩,如果她可以报偿,就报偿,对别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摇摇头,笑了一下,她差点犯傻了,想不 到,江轩这件事情居然也能有好处,就是把她从混乱的情绪泥潭中拔了出来,找回一个虽然伤口还在,却已经记起如何清洗如何包扎的万素 飞。

想着,她终于站起身,走向殿门,吱呀一声,白亮的阳光就流水一样泻进本有些昏暗的殿中,刺的她张不开眼睛。

……



很快的,下人们过来了,端上粥饭,饿了一天的万素飞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韩笑从外面跑进来了,老远就喊着:“姐姐,有人通报要见你!”

“不是说了不见吗?”

“这个人看起来凶凶地,脸上有疤,说跟姐姐很熟,一定想见姐姐呢!”

“更不见!”,万素飞心里一刺,坐起来,把一只手放在遮住面庞的位置,用力摆动。

“为什么?”

为什么?万素飞心里回答着,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现在见他,只怕会忍不住靠在他肩上,可是一旦医好伤疼,却又什么也给不了他……

当然,说出来地不可能这么多,只是含混的一句,“因为……不想让他……更深了。”

“什么……深……?”,韩笑歪着脑袋问。

“没什么,你让下人去回复就是”,万素飞已经后悔不小心溜出一句心里的话,忙道。

少年突然咧嘴笑起来了,“姐姐就不怕我陷得更深?”

万素飞斜了他一眼,伸出左手,用一只手指向他打勾。

小东西就颠颠儿地傻笑着过来了,到了床前,冷不防两个嘴角却被一把捏住,向两边就扯。伴随着施虐者暴躁的吼声:“你丫个小兔崽 子,懂个屁!”

第一零六章 海客

第一零六章 海客

周荣再见到万素飞时,看她精神抖擞的,倒显出吓了一跳的神色。

“怎么?你非等着看我哭天喊地寻死觅活?”,万素飞笑笑,拿话呛了他一下。

“啊,哦——哪能呢”,周荣忙也尴尬地笑起来,眼中的担心却已悄悄缓解,万素飞还是万素飞,那就好。

“对了,刚才我召集相关的人碰了下头,大家的意思,跟南边的一仗怕是远不了了。”

万素飞眉间划过不易察觉的一丝落寞,这样的会议,原本她也是可以旁听的,想必是周荣为了让她不至于和江轩碰面,才特意在会后来跟她单独谈。

不过她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接着他的话,“我觉得也是。那战船什么的都准备如何了?”

“说到这个,我还想问你”,周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江轩这次回来,提到一个消息。”

“什么?”

“他说打下旧吴,在那边沿海地方听到传言,有一名大海匪,叫什么甘涛的,手下数百大舰,

以蜀地红锦为帆,围攻城池,抢掠财物,号称‘锦帆贼’。”

“这也还好吧”,万素飞怪道,“百姓流言多半道听途说,夸大其词,既是贼军,多能有几千人?皇上何必以他们为虑。”

周荣一口气说出许多话,一边吞了口茶一边摆手,让万素飞暂且不要打断他,“你说的有理,不过,据说他们所乘的船被叫做‘火毒 龙’,身披铁甲,发射喷火的大石,攻城时几下就轰塌城墙,威猛无 比。我想着,就算夸大,可能也是有点根据的,若是当真有这种船,我们能造出来,岂不是胜算大增。”

听了这个,万素飞心里头突然想起在东齐初见‘炸炮’的时候了。当时那东西响一个,她最好的勇士就倒下一片,现在回忆还心有余悸。不过,反过来说,也让她认识到战争技术提升所带来的可怕威力,后来周军占领龙鼎,掌握了炸炮的制作方法,也在不少场合采用它作为防 御,节约了大量机动兵力。

于是她沉吟一下,道,“按你形容这个,听着像跟炸炮原理有些类似,大约都是以火药为驱动的。若这么想,所谓大石喷火,轰塌城墙就并非天方夜谭了。不过皇上都只听个半耳朵,凭这个就想造出‘火毒 龙’船来,怕是不现实。”

周荣笑笑,“我原以为你是晋人,说不定知道这个海贼,甚至知道这船的事情,既然你也不清楚,就先按下这条线,有机会再说吧。”

万素飞嗯一声,将话题进行下去,“你们会上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到的问题你也没办法啊……”

“是不是又没钱了?”,万素飞抬起眼睛,白了周荣一眼,“若是哪家的姑娘说给你,回头肯定跳着脚骂媒婆,‘说是个皇帝,嫁过来才知道天天哭穷的穷鬼’!”

周荣大笑起来,两人都挑明之后,开些这样的玩笑,倒也大方,不会再有那些千回百转的纠结,知道互相都是心里最重的那一个,就可以了。

“别说,告诉你说不定我还真有办法”,万素飞一笑,伸手到衣襟里去掏摸些什么,最后索出一个玉坠,递在周荣手上,“你知道这是什么玉么?”

周荣定睛,这坠子他见过的,忙道,“是这个?给你治伤的时候我就还奇怪,我也算见过些宝物的人,居然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来历。你说是什么?”

万素飞听说治伤,脸上一红,佯做无事 

,“我也不知道。”

“你!……”,周荣才要生气,却看她并没有耍人玩的表情,不由也正色了,听她往下说。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从三四岁起我便带着。”

“你没怎么听过我提母亲对不对?因为她去世得早,其实我对她印象也有些模糊了。不过,还记得,她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你知道她是怎么成为我爹的妃子吗?”

周荣摇摇头,心下咕哝,我怎知道。

“那是一年我爹出巡,在海滩上发现她穿着奇怪的白衣服,晕倒在那里。”

“大家第一反应她是附近渔民的女儿,但查了一下,当时,那个海滩荒无人烟,方圆几十里,没有渔家。于是就估计她是海难的幸存者,等醒转了,自然会自报家门,到时送回家去,也是德行一件。”

“却没想到,她醒来时,满口所说的话,竟是没一个人能听懂 的!”

“大家都傻了眼,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我爹便戏言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正好虞鱼同音,她又是来自海里,这便成了她的名字。”

“一路同行间,我爹对她渐生情愫,便娶过来,先封美人,后晋宸妃。”

“后来,她也学会我们的说话,我小的时候,还记得,她将汉话和她原来那种语言并列,教我互相翻译一点,可我凡问她什么,她常常是不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周荣的好奇心得到了很大满足,却突然想起正事来,忙高声打断 道,“说着国库,怎么扯到这里?”

“别急啊,这就到正事了”,素飞笑道,“我这个坠子,曾经有珠宝店老板开价千两黄金,想要买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他不知道,他说他活了五十岁,走南闯北,从来没见过这个玉。”

“他要这么大价钱买没见过的东西?”,周荣惊得双眼圆睁。

“你要做生意得赔死”,万素飞冲他一呲牙,“若大家都见过,还有什么值钱!而这,也许是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件的东西!!”

周荣若有所悟地眨眨眼睛,半晌,绕回原来的话题,“可它到底是何来历呢?”

“你还不明白吗”,万素飞正视他,声音突然高亢,“这世界上,不只我们一个国家,即使大夏疆土那么广阔,隔着山,隔着海,都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我娘就是从那些地方漂来的,这坠子也是那边的产物!”

“你是想……”,周荣恍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不由张大了嘴。

“对!自从攻下东齐和旧吴,我国也有很长的海疆和大港口了!如果能够找到那些还没人知道的国家,我们这里的货物,贸易过去,将他们那里的特产,船运过来,怕没有利润百倍?而我们只要与他们签订和约,独占航线,就可以独占这些利益所得,就算韩国、赵国想要追赶,至少也要滞后很长一段时间,到时还怕国库空虚吗!”

周荣用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她的长发被风轻轻吹 动,尖俏的下巴微微上扬,用微仰的角度直视着他,清澈的眼底流动仿佛蕴有巨大能量的光芒,整个人好像散发着一种坚定的气场似的,让他的心脏也被煽动那般雀跃不休,不由自主地去认真思考这个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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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 备航

第一零七章 备航

“你是做海上生意的?”

“回大人,是。”

“跑什么线?”

“回大人,从曦州港到泉州港。”

“多少年了?”

“回大人,从十四岁开始,到现在十七年”

“讲讲帆的区别。”

“回大人,帆有三角帆和四角帆,四角帆顺风的时候满速,逆风就比三角帆吃亏,三角帆相反,顺风时候没有方帆快,逆风的时候却要强些”

……

“不错,初审通过,下一个!”

/

“你是打渔的?”

“是,是,老家在东海!”

“出过远海吗?”

“咋没出过!前唐有一年天灾,浅水的鱼都翻白了,小的带着几十号人,合伙租一条大船才到大深海里头去,龙眼风、排子浪,什么都经过,大人你看,这还有伤疤呢……”

“出远海都要带什么?”

“粮食、淡水、鱼叉、渔网、大索、帆绳、木炭、火镰、沙袋……哦,对对对,还得带只猫,冒不然把一窝耗子带上船去了,下的满船都是耗子,粮食可就遭殃了……”

“好了好了,到那边侯着去吧,下一个!”

/

……

“这次招募的条件你知道?”

“小人知道。”

“重复一遍。”

“就是……就是说,如果按官府的要求找到了蓬莱岛,能当上从七品的‘探远给事’,一辈子吃上公家的饭,若是找不到,给十两银子,哪来的回哪去,若是不幸死在海上了,官府供养小的家人到死。”

“好,也过去吧。”

……

-

-

曦州港,九十月间最是秋高气爽。

蔚蓝不染一丝纤尘的天空,下面是碧波万顷的大海,互相都如一块巨大的玉镜,却不知是谁倒映着谁。

海的那一端,在极目处与天空渐渐融合,呈现一种瑰丽的蓝色,这一端,却牵系在一片金黄的沙滩之上,抹成柔和的弧线,俯瞰去,犹若一弯新月模样。

不过,这片金黄有新月的形状,却绝无新月的安宁,民夫们抬着巨木,一排排黝黑粗壮的小腿赤足踏过,沙子被踩下去,一瞬间反上水 来,便形成五指分明的一个深坑,很快这些杂乱的脚印布满海滩,嗨哟嗨哟的号子亦响彻天地。

万素飞同样立在金黄当中,海风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的腥味。她看着民夫们忙碌的成果:几艘图纸上的大船,已经有了龙骨,形成漂亮的流线,船头高翘,从下仰望,显得格外雄伟,在整片如洗碧空的映衬 下,好似一条苍龙就要飞起,直上九霄。

上次她的提案,周荣虽然有些震惊,但思量一下,中原的航海技术在大夏时期已经相当发达,与近海的一些国家也有贸易往来,所以说,她的建议想要实行,与其说是物质条件上有多大难度,不如说是因为这是没人做过甚至很少人想过的事情,让人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而随着交流的频繁,物产的本土化,加上居高不下的关税,近海贸易利润已经渐趋微薄,如果能发现新的航路,成的好处不必说,就算不成,最大的损失不过一小支船队,比起组织几十万人打仗,牺牲可以说是低太多 了。这使他最终下定决心,让万素飞详细来张罗这个事情。

现在,万素飞就是在督造此次的航船,身边不断有人穿梭,报告情况或询问事宜,这会儿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老船工,佝偻着背,皮肤山岩般粗糙,已经缺了几颗牙的嘴里叼着一只旱烟。

“大人,俺看这里还能改一下”,他在鞋底磕了一下烟灰,用烟嘴指着图纸的一处道。

“怎么说?”

“既然这船不是要打仗,就不用载 

人,也不消包甲覆钉的,这儿拆了,能省一大块地儿 帆,船跑的更快,也省钱。”

万素飞沉吟下,跟几个负责施工的官吏道,“老人家说的在理,你们去具体跟他谈谈。”

这边刚交代清楚,又有一个身材敦实风尘仆仆的官吏出现在她面 前。

“鲁大人来了?”,万素飞面上显出几分惊喜,“你那边招募怎 样?”

这位官员姓鲁,名鲁运。原是东齐负责海上贸易的官员,为人勤勉踏实,做事严谨,也熟悉海运,就被安排来为此次远航准备后勤工作。

“回禀大人,共有三千七百五十一人报名,经过三次选拔,留下六百二十七人”,鲁运说着,呈上一个牛皮册子,“详情请大人过目。”

万素飞打开册子,果然记载分明,目录上就标明了“水手”、“护卫”、“客商”、“异人”等项,最后一项则是“船首”。

她粗粗翻了一下,最前面几页都是航海经验丰富的水手、渔民等 人,每个人名下有蝇头小楷的标注,简单介绍海上经历,从编号四百七十五到五百七十五,则是特意调来的水军,大约是以防路遇海盗、怪鱼等的袭击,再有二三十是在近海贸易中小有名气的商人,一眼扫过去,外号都叫什么“鹰眼张”、“王不赔”,令人一笑,“异人”则是重金请来,各有一定特殊的能力的人,例如一个目力几乎是常人的二到三 倍,一个通晓各种动植物,甚至一个号称能止风息雨的神巫,也宁可信其有的弄来了……

万素飞看着,脸上露出笑容,连道,“鲁大人真是周密”,可翻到最后一页时,这笑容又突然凝重起来。

“船首”,也就是整支船队最高指挥官下面,是空白的!

她抬起头看看鲁运,后者则深深一揖,“恕在下无能,这个位置挑选许久,还未能定下来。”

“此处事关重大,在下不敢敷衍”,他接着说道,语气平实到有点枯燥,但却非常中肯,“第一,此人不但必须非常负责,勇敢,还要有‘野心’,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也许就差一里就能发现新的国 家,在那里转了弯,回来了,就功亏一篑;第二,此人要有丰富航海经验,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提督必须有判断形势当机立断的能力;第 三,此人还必须是个大将之才,否则,船上人出身各异,鱼龙混杂,水手性情更是粗野,他若镇不住这些人,别说兴我大周国运,连这船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万素飞哦一声,眉头不自觉地轻蹙起来。

她承认,鲁运所说句句在理,这三点缺一不可。她想过要自己来,可是第一第三点尚可,第二点上却还差很多,真要遇上飓风、冰山之类的东西,难道还有时间等她跟大副问明白了再决定怎么做不成?也想过江轩,但他在“野心”上显然不够,保守的作风不适合探索冒险。其实本来最好可以他俩搭配着去,现在却又是这个反目成仇的境地。总之,当真让人一筹莫展。

“也罢,横竖这里船造好还要一段时间,你再物色物色”,她将册子交还鲁运,道。

鲁运道声遵命,交割几句,辞别而去,万素飞舒一口气,眼看太阳已偏西,才去找个地方坐下,准备吃这天的第一顿饭。

哪知道,筷子还没拿起来,突然来了两匹黄马,上头是锦衣的太 监,唱道,“万素飞接旨——”

万素飞满怀痛惜地看了眼碗里的菜,心里长叹一声,“南边到底打起来了么?”,她还真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分几个身出来啊。

第一零八章 会盟

第一零八章 会盟

天色蒙蒙,整个云贺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云贺是韩国的都城,大夏时代,南方最大的行宫云贺宫建在此地,由是连城市也随着宫殿更名。

世事无常,即便大夏已灰飞烟灭,这座宫殿却还在,作为韩国的王宫继续繁华着。

此时,云贺宫外,兜转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身量已经长开得像个大男人了,但唇上淡淡的茸须和眼睛里的未脱的稚气出卖了年龄,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听说今天大周的皇帝会过来,在这里与本国的国主会盟,他在等 着。

这要从他的身世说起。

少年叫佘牙,从小父母双亡,是由姨夫抚养长大的。

而他姨夫的名字,说出去可以吓人一跳:韩国的第一名将,莫言。

莫言人如其名,是个沉默少语的将军,关于他的用兵,有这么一段不知真假的事迹流传:另一位年轻将领看到他的履历,不屑道,每一场胜仗都是在兵力、粮草、士气等方面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才打赢,从来没有奇兵制胜或是力挽狂澜的案例,为何可称名将?莫言只淡淡一笑,答道,我就是只能打胜该胜的仗啊。然而后来,那位质疑的将领因一次轻敌大意丢掉了性命,莫言却还是韩国的中流砥柱。

佘牙又转了一圈。跑到大路上去伸着头看,路上还是空空地,等待的时光很难熬,小时的回忆不自觉地就浮上脑海,他咬着嘴唇,表情复杂起来。

有这样一个姨夫,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可否认,他小时候将莫言当父亲一样崇拜。更从他的言传身教 中,学习处事的道理,熟悉海战的技能,可是现在……他已经长大 了……

过去的一年中,他跟着姨夫参加过十几次的海战,作战英勇。功勋卓著,一次带百余人奇登敌舰,竟然给他杀了魏国国主地妹夫——用一个魏国俘虏的话说,大人这样的,在我们国家可以封到上将军了。

然而在韩国,只不过是姨夫摸摸头,留下一句惜字如金的夸奖“不错”。

是的,无论他怎么表现,永远是“第一名将的外甥”。那些曾经天神一样地光辉,如今变成乌云一般的阴影。压迫着、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出不了头。

别人也就罢了,可居然连莫言本人。都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这次韩周会盟,高阶一点的武将都会在场,他央求姨夫带他前去,却被硬帮帮的一句梗回来“大人的事,瞎凑什么热闹!”

因为这事他怄着了,想出一个办法来(虽然实际上是很孩子气的主意):周帝前来那天,他从大早上就在宫外等着,待仪仗经过。就要求参加他们的会议,国主还是挺喜欢他的。再不行,听说那周帝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说不定一高兴就发话让他进去了呢,他们要是准许,姨夫自然不能反对,到时让他好好看看!

正想着,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女子的谓然叹息,“……也长这么大 了……”

“谁!?”,他猛回头喝道,四下却空茫无人,只有宫墙两侧高耸的大树,浓绿地树荫在雾气中摇摆迷蒙。

大约是听错了吧,他找一圈没有结果,也就放下这事,继续沉 于他的思想。

-

-

万素飞一把捂住自己地嘴,将身体伏到树杈后头去,心里骂一句该死,居然出声了。

好在佘牙没有细找,粗看两眼便转了头。

她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初听到南方开战消息时,她在继续筹备远航与随军南征两个选项中踌躇良久,最终还是选了后者,航行那边的准备就具体交由鲁运负责。

而随军前来,周荣想过亮明她地公主身份,打为晋国复仇的大旗,但被她迅速否定掉了,第一,乱世里打仗,大义并不那么不可或缺,大晋亡国已久,号召力也有限;第二,她手上无凭无据,拿什么证明是真的公主?第三,当初,韩国对外公布的是公主被歹人劫走,如果她现在与韩笑一起出现,岂不是要继续那场荒唐的婚事?

听了这几个理由,尤其是最后的,周荣一阵咳嗽,再绝口不提这 茬。

所以她现在是以隐匿身份存在,连韩笑那里也千叮咛万嘱咐地封 口,让他不可说出去。自然也就不方便参与这次会盟仪式,与韩国君臣见面。

而她还是来了,以这种潜行的方式,一大早藏在宫门附近的草木里边,应该说,她同样是在等待,所等地,是希望看看过去认识的人都变了什么样子吧。

第一个见到地就是佘牙,乍一看时差点没认出来,当初比韩笑大不了两三岁的孩子,现在快赶上周荣高了。

后来又过了颇久,远处传来喧天的鼓乐,是正主到了。

韩复走在周荣前面,比六年前更胖,万素飞在高处,层层叠叠的黄罗幡伞挡住,人的脸面时隐时现,却始终能见着一个挺出老远的肚子,他不变的是皮肉上浮起的那一层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见了失散多少年的亲兄弟。

而文武诸臣一个个看过去,也大多有些变化,轻一点的,鬓上多了几丝斑白,重一点的,仙风道骨的长者变成齿危发秃的老叟,甚至有 的,应在列却没来,不知是被贬,还是已经化为一堆枯骨……

一时之间,心中颇有些酸楚,难怪恒温感慨,树犹如此,人何以 堪。

心神恍惚半晌,那条迤逦长龙将最后一点尾巴拖进朱红的宫门,早前的少年也不见了,不知是走了还是跟着进去。

万素飞一直等到那大门沉重而缓慢的关上,才叹口气,从树上悄悄下来,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偷偷摸摸来这一遭是有什么意义,现在看到了想看的,心里却更不好受,可能她天生是个容易被过去困扰的人吧。

同盟仪式她虽然没有参与,但大概内容周荣是跟她详细商量过的。不出意外,第一块进攻的地方大概是魏国所属的闽中,闽中共有三郡,福阳、建安与泉州,前两者由地理考虑,韩周分开攻打正合适,至于第三郡泉州,大概就是先到者得了。

她此时还不知道,在泉州,她的命运会像初入宫那个玉坠一样,再一次被微小的意外而随机改变……

第一零九章 海战

第一零九章 海战

泉州,魏国最繁华的沿海都市之一,今天却被战争的乌云遮蔽得一片压抑。

大周明黄的云龙旗翻飞在百丈惊涛之上,而与它间杂绞杀的,是赵国的玄虎旗与魏国的苍猿旗的大片铁灰,旌旗是如此之盛,阴影投下 去,将本来碧澈的洋面遮得墨无光辉。巨大的划桨声击破大海,溅起惊心动魄的水花。

“左舵——!!”,江轩立在旗舰“苍龙”船头,吼声与其他十数名将校的吼声汇同一处,不意之间,赵军的旗舰“虎 ”已从左侧冲 来,尖锐的船头劈开波浪,直指“虎 ”脆弱的船舷,眼看躲闪已来不及!不过,他江家水军又岂是初出茅庐的孺子?在第一时间都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喊声传到之处,风帆手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浆手也极为熟练地将身体倒向一边,舰船如灵活的巨兽,几丈的距离里,已将船头拨 转,以坚硬的铁甲迎击来敌。

船头对船头,必然玉石俱焚!

于是这一刹那里,两艘敌舰像最默契的伙伴,一个鼓起风帆拼死右转,另一个舵手整个伏在舵上地满打左边,巨大的舰体擦肩而过,在碧波上演出一场惊魂大戏。

然而,没人有甩一把冷汗的时间,转瞬中攻守易势,“苍龙”上传来惊心动魄的“抛!”声,千百条带铁勾的大索便好像横空长出,勾住“虎 ”的船边,水兵呼喝着攀登,涌向敌方的旗舰。

而赵军一样身经百战,遇此情形,丝毫不曾慌乱,随着一声尖厉入云的“斩——!!”,乱刀齐下,粗牛皮的绳子已经相当坚韧,却也经不住这样的劈砍,当紧绷的力道突然消失,都高高弹起,仿佛无数跃出水面的大蛇。

当然,在一些断裂的同时,周军也在抛出新的,总有部分人马攻上敌舰甲板,一时间,勾索扣住船舷的金铁交鸣、利刀斩进骨肉的闷声钝响、鲜血喷射的滋滋水声、激昂尖厉的喊杀、声嘶力竭的惨叫,混合成一片人间地狱般的图景,令人心胆欲裂。

最后,这一次的进攻以周军被打退而告终,两船错行渐远,各自暂且略略后撤,在洋面上荡漾稍作喘息。

江轩喘着粗气,擦一把快糊住眼睛的血汗,这一仗已经打了几个时辰,到现在为止,还处在僵持的局面。双方的船舷上,都溅满敌兵的鲜血,一些斩下的肢体被船侧的钢刺挂住,随着舰船的颠簸,摇动得比在主人身上时还显兴奋。

他有些焦灼地望向远处的城墙,其实说起来,己方的兵力略有劣 势,而能看出,敌方还没把家底全部拿出,城中还有一定数目的守军,如果他们打算孤注一掷,将那些军队也尽数派上战场,形势就相当危险了。

正想着,身边有人叫起来,“都督,都督!你看那边!”

他一惊,忙拿了“千里眼”(一种水晶磨制的工具,可以视远如 近)望去,镜片不知何时有道裂纹,连带着看驶来的赤蟒旗都是两半。

“是韩军”,他放下“千里眼”,表情有些复杂。

“韩军!是同盟啊!”,副将声音里都透出振奋。

江轩却没应答,而是扯开嗓子高喊,“传令下去,加紧进攻!”

韩军是同盟,却也是潜在的对手,他江轩紧赶慢赶攻破建安,东进泉州,就是想先到先得,而韩军到底不甘落后,这一插手明显想要争 功。

出乎意料的迅疾,须臾,远方的小点已经变成眼前纤毫毕现的舰 船,映入眼中让他的瞳孔为之一缩:

船不大,也不多,极为夺目之处却在,船头安着极尖锐的撞角,船身比一般小舰还要窄细数倍,一眼望去如刀锋一般,旗帜上血红色的蟒蛇在风中狂舞,分外狰狞。

“在下韩国 

牙,来助江都督一臂之力!”,两船擦身过时,船头向江轩抱拳喊道,声音尚有童稚,却中气十足,从强劲的海风中穿透过 来。

话音未落,他的坐船已昂然跃起,伴随着口中两根手指打出的尖厉 哨,二十余艘快船似有一只无形而熟练的手操控,转瞬排出人字阵 列,动作整齐而迅猛得像能听到“唰”的一声。

少年的船一马当先,后面的小舰呼喝着跟上,“人”字的两脚迅速收拢,化作一条长龙,利剑一样插入混乱的战阵中,刹那间,有北地来的周军看呆了眼,以为大海是蓝色的草原,而他们是漠北最精锐的虎豹骑兵,在进行千里奔袭。

而那些小船也当真若有生命的战马一般,在水手们的驾驭下,于涛峰上忽高忽低、腾挪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看似惊险,却没有一艘倾覆。

“疾风,走!”,随着一个大浪打来,少年大声呼唤心爱的坐骑,顺着那水势高高跃起,一刹那,尖锐的撞角从大片纠缠不清的阴翳中刺出,铁刺钢鳞带着水色探向白亮的旭日,反射万道幻彩光华,犹如一种绝顶强悍却又绝顶美丽的花朵,盛开在碧空之中。

当它从高处落下,魏军一艘大舰上响起末日般的哀鸣——火花四溅的一霎,铁皮被穿破和木板大块破碎的声音同时传来,而这还不止,出于巨大的势能和自身的重量,攻击他们的小舰开始坠降,已经深入船舷的撞角就登时变成一把利刀,摧枯拉朽地向下切割,金属间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响,转瞬间,船舷已是裂开一个大口,而海水一向最是落井下石,急速卷起鲜红的漩涡向里奔涌,将这个伤口扯得更大,整个船体发出吱嘎嘎的声音,仿佛一个人被腰斩时最后的呻吟。而其他二十多艘舰船,莫不如此,更兼小舰的水手们不用勾索,直接纵身跳上敌船,砍杀那些惊慌失措的赵魏联军,如同狼入羊群。

这一切都发生得相当突然,不过江轩在几次眨眼的工夫内也反应过来,连忙传令,配合这次奇袭,发起稳定有序的总攻,一时间海面上鬼哭狼嚎,玄虎与苍猿的旗帜纷纷倒下,断了桅杆失去帆索的残破舰体四处漂逃……

-

-

泉州西面的山坡,茂密的丛林中。

周荣头上顶着几片叶子,活像正要变身的狸猫,趴在土坡后面,手上却一直端着副千里眼,看海上的情况。

“这是哪家的小将军?”,佘牙发挥勇武的时候,他不由赞叹出 声,转过头问道。

“莫言的外甥,皇上不是见过么?”趴在一旁的万素飞也在密切关注战况,简短应道。

“哦,哦,是他啊,那一天上百个人,哪里记得”,周荣才反应过来,又叹道,“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皇上是想让你夸你姜是老的辣吧?”

面对万素飞不留情面的拆台,周荣只有嘿嘿傻笑,不答话,又向海上看去。

这一次,他的神色紧张起来,低声掩不住兴奋,“出去了!终于出去了!”

万素飞忙同样凑近镜片,只见泉州城下又扬起一片白帆,打着赵魏联军的旗帜,向交战正酣的海域驶去。

不消说,这是城里见局势吃紧,不得已将压箱底的守军也投入战 场,泉州此时可谓是一座空城。

而这,正是周荣所预谋的,兵法早有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声号令之下,草木中好像暴长出许多荷甲明枪的轻骑,带着蓄积已久的能量,卷起烟尘,从陆上向防御最为薄弱的泉州城西门发起冲 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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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楼  发表于: 2009-07-04 13:44   
第一一零章 疾疫

第一一零章 疾疫

“这仗打得真漂亮!”,周荣在前厅处理完事情,走向后堂用膳的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步速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皇上英明!”

“你没看韩军那个,佘,佘什么来的,小兔崽子,瞪着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似下雨天的青蛙,真笑死朕了……”

“皇上英明!”

“其实,那孩子也算不错了,可行军打仗哪能光凭蛮力,有道是 ‘上兵伐谋’么,他要想独当一面,还要历练个几年呢!”

“皇上英明!”

“你们就不能换句别的?”,周荣突然停了脚,开始回头环顾几个点头哈腰的内监,对牛弹琴的感觉真是让人大大扫兴。

结果是异口同声的“皇上圣明!”

周荣撇嘴叹一声,悻悻放弃了努力,这帮子内监本来不懂军国之 事,有的也许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又怎能接上话。

这倒让他格外注意到能够交流那个人的缺席,于是怪道,“万素飞呢?”

“万大人说身体劳累,早早回房歇息去了”,小喜子出列应道。

“怪了,往常打下新城,她满场飞到半夜,也没见过叫累的”,周荣坐下来,向小喜子道,“去喊她来一起吃,说朕有话要跟她说。”

小喜子去有片刻。带了人回来。

“皇上找我,是为战利分配地事情吧?”,来人施礼,入了坐,问道。

“恩”,周荣目光全集中在手中的一只虾上,应着。

“依我看,这城打下来韩军也算出了不小力。现成掳到的金银皇上不妨大半偏着他们赏赐。”

几个小太监听见这话眉头都有点轻皱起来,大好的真金白银,干嘛要给别人。

周荣却不说话,满脸都是笑,小心翼翼剥出珠圆玉润一段虾肉,放在万素飞碗里。

“按说城打下来分配权在我们。韩军的军士现在一定在最失望的时候,若这时给他们赏赐,是意外之喜,一点金银就能收买到很大的人 情,何乐不为,对外头也显得咱们大度”,万素飞继续说道。

“那咱们留什么?”

“咱们留文书资料啊。这里的人口户籍、贸易往来、战备技术记 录,有了这些,还怕没有金银不成?”

“你跟朕想一块去了”,周荣大笑起来。抚掌道。

然而,那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便渐渐地收束在脸上,变成一脸惊 惧。

因为他看见。万素飞地筷子不停戳在碗边缘的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如果她不是想故意表现无礼,那就只能说明:她看不清楚,或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

抬头细看,果然,她今日的神色异常得很,双眼无神,脸上却有奇怪的红晕。

“你怎么了?让朕看看”。他突然抓住她地手。

“不妨,大概累了。歇一天便好”,万素飞笑笑,尴尬想要收 回,腕子却被周荣紧紧扣住,将袖口一把撸到肘处。

这个唐突的举动本来差点令她暴喝出声,但即便眼中是双影,也能大概判断周荣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知非善事,呆在当场。

“几天了?为什么不说!?”,周荣指着她雪白手臂上大片梅花一样的红斑问。

“三四天了吧”,她有些惴惴地回答,“以为是吃错东西的小疹 子,哪里那么娇气。”

气氛沉默了两三秒,周荣突然站起来,放下她向外大喊,“速宣军医,各营排查,军中是否爆发梅花疫!”

-

-

杂沓的军靴声响了整整一夜,终于响到了周荣的议事大厅里。

“禀报皇上,各营排查完毕,共有七百五十一人体有明显梅花斑 迹,另有四百三十八人有疑似病状,共计一千一百八十九人!”,传令兵砰然下跪,一字字揪动人们心尖。

一千多,周荣心里小小松口气,不幸中万幸,算是发现的还不晚。

他顿一顿,道,“将军医全部宣召过来!”

须臾,军医全到,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事情,一位中年军医首先急切开口,“皇上,这是梅花疫,此病相当少见,又相当特异,本身不致命,可得上它的人,体质会急剧下降,就极容易再得上其他的病,而症状亦会比平时强烈许多,染疫地人,倒有多一半是死于风寒、 疾这样寻常病症的……”

周荣心说,这个不用你告诉我,但面上总不能表现出来,只摆摆 手,打断道,“这些不必说了,现在地情况,叫各位爱卿前来,是想听听有什么法子。”

“此病传染性强,大夏时有一次,是将染疫军士全部活埋,用 火……”,一个年轻医生还没说完,发现被周荣狠狠瞪住,忙倒吸口气收回舌头,转弯道,“臣,臣只是说以前的事儿,给大家做个参考。”

不过这件事倒真有提醒作用,又一名三角须地医士出列,“若将染疫士卒坑杀,自然有违仁义,微臣以为,可将他们集中起来,送往后方某个城池,一来便不会传染大军,二来他们也可以好生调养,尽早病 愈。”

此言一出,得到了七嘴八舌的附应,最终周荣重重点头,“事不宜迟,就照此办吧”,于是下面一阵忙乱,又去安排。



“就平章吧,朕记得那里”,下属将几个备选城市送到周荣眼前,周荣稍加思索,使朱笔圈住其中一个。

平章是离建业不太远的一座小城,风土清新,远离战线,适于休 养,更重要的海边特产一种灰泥,对疫病恢复十分有效,将染病的军士集中到那里去,应该是最好不过了。

做完这个决定,周荣长出一口气,揉揉眼睛放下文件,这样突发的一个事件,总算是找到了大概的处理方法,令人揪紧的心略略一松。

然而,他刚坐下去,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跳起来怒道,“江轩 呢?!身为水军都督,出这么大的事!一夜朕连影子都没见他地!!”

几名前来禀报的兵士对视一眼,半晌,挤了一个出来,怯怯道, “江大人,江大人他在……”

第一一一章 锦帆

第一一一章 锦帆

周荣刚有些放松,突然才想起来,这一夜折腾,竟没看到江轩这位水军的主将,不由暴跳起来问罪。

几名前来禀报的兵士对视一眼,半晌,挤了一个出来,道,“江大人,江大人他在……”

“在哪里?!”

小校怯怯指了指周荣桌面上如山堆积的文件中的一本。

周荣定睛一看,差点从椅子上哧溜下去。

那一本正是刚统计出来墨迹还未干的疑似病患名册!

疾病面前人人平等,难怪一夜未见这水军都督,原来竟跟其他病患一样被隔离开控制起来了,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小喜子蹬蹬从外头进来,道,“江大人有信给皇上。”

周荣忙接过来,乍一看字迹颇为潦草,想必是连夜写成。

但正因为这一点做参照,显得内容思虑格外周密。周荣翻开第一 页,大意是江轩请求在他不在这段时间里,大军暂且按兵不动。

这点周荣没什么异议,因为指挥水军非他所长,真的要打,不但担心与赵魏联军作战失败,更担心争功不如韩军,让他们抢占了重要据 点,反而不如自己驻守泉州,与韩国同进同退。

信件第二页,是江轩备述水军各种配备,大概是怕一旦真的有必要打。让周荣了解得更详细些。

及第三页,周荣看地有些唏嘘,是江轩假设自己万一病死的前提 下,水军的各个职能部门都要交给哪位将领来继承,不过看了之后,倒是坚定周荣认为他是无可替代的都督人选的信心。

周荣看着看着,却突然,脑中蹦上一个不是这么军机大事。但一样非常重要的问题:

万素飞咋办?!

两件事情单独发生,他还没反应,此时在自己头脑里一联系,这样说,江万二人竟是一起病了,都要被送去那横斜没几步路的小城?他们现在那个状态。都是自己在中间隔着,一个在时绝不出现另一个,这一起送过去,岂不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想到这个问题,他傻了眼,忙令小喜子,“还是去把江轩叫过 来!”

“皇上不可,江大人病着,传染了皇上怎么得了”,小喜子一下跪下去。连连磕头。

周荣一时没了主意,手里反复捏弄那封信。

这一捏却发现。还有第四页。

周荣翻开,怪异的第四页。大片空白,只在中间有一行工整墨迹。

“臣,不因私仇而废国事。”

周荣在一瞬间有点苦笑。

这句话,很有江氏地风格,它是君子之诺,一言九鼎,又是思维缜密,面面周全。可是,却能感到语气的那种恭敬而冰冷。仿佛不是在纸上看到,而是亲见江轩远远跪在地上,面无表情而掷地有声地把它说出来。

也罢,也罢,好一个不因私仇而废国事,这算是他的保证了吧,现在这种情况,又能指望什么呢。

-

-

平章。

这是一座原属吴国的沿海小城,百姓安居,物产富饶,吴亡之前,因为地处后方,被其他要塞据点保护着,很少遭到侵袭,即使在周韩联合伐吴之时,也因守军投降,未尝战乱之苦,在这乱世中简直可说是桃花源一样的去处。

患病的周军在这里休养了一个多月,有地人难逃死神的召唤,夜里突然发起高烧,第二天早上便咽了气,或是染上肺痨,从早到晚的咳,到底咳尽最后一点生命,但是,大部分的人,向痊愈的方向发展。

万素飞算是好的慢的人,许久身上的梅花斑才消退下去,却又留了截风寒的尾巴,此时鼻塞声涩,头晕低热,早晚还得大碗喝汤药。

“去把窗户打开”,她靠在红牙床上,拿起药碗,吩咐侍奉的婢 女。

“大人地病……”

“天天出个门你们都拦着,再不透透气,闷也闷出病来。”

侍女坳不过,去打开了窗户,带着潮气的海风立刻涌满房间。

房间是靠海地,万素飞喜欢从这扇窗望出去,看天际尽头巨大的光轮推开海水缓缓升起,浩瀚地海面便铺上一层金色,本来病中烦郁的心情也能为之一畅。

她眯起眼睛注视一会儿,将药喝干了,放下碗,苦得有点咧嘴,突然道,“江大人如何了?”

自然,在这城里,两人也如参星商宿,此出彼避,永不相见,可万素飞心里,终究是有些牵挂他的。

“江大人好的差不多了,听说前日已停了药”,侍女中规中矩地回答,知道他们关系微妙,不敢加一毫个人色彩进去。

万素飞哦一声,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又低头轻叹口气,没说 话,任凭侍女扶上榻去躺下。

侍女枕头给她加到一半,突然不动了,眼睛直直盯向那扇窗户。

“怎么了?”

“火、火……海面着火了……”

“瞎说”,万素飞嗤地一笑,坐起来,也向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她的身体也陡然僵硬,一阵战栗从小腹传到顶心,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一把推开侍女,向外奔去。

当她奔上城头,眼中映入今生也会印象深刻的情景。

好似有席卷的野火在海面熊熊燃烧,或是天边地彤云大片落在水 上,散发无可言说的张扬,整个港湾被映得鲜红。

可那不是火,也不是霞,而是——

风帆,船地风帆!!

无数朱红的风帆,被海风鼓成满月的姿态,铺满水面。

细看去,一片,一片,太阳的光芒照在其上,好像流水一样滑落,正是蜀地的织云锦。

万素飞喉头一甜,抑制不及,哇地一声有什么腥热的东西喷出。

追出来的侍女慌忙去扶,却见她毫无知觉手上唇边的殷红,只直着眼睛喃喃出几个字。

“锦……锦帆贼……?!”

第一一二章 默契

第一一二章 默契

“锦帆贼!——锦帆贼来了!!——”

半个城市都陷入凄厉的喊叫号哭,街道上许多人没头苍蝇一样乱 跑,不过除了情绪的发泄,于事态没有任何补益,反而徒增气氛恐慌。

也难怪,对这座安乐如桃花源一样的小城,突然驾临这样一位传说中的海盗,好似平地炸起惊雷,足以让人心胆崩溃。

别说百姓,连城头的驻军惺忪的睡眼都一下圆睁,惊慌地对视,在对方的眼里却也只找到惶恐。

江轩立在城头,眼中映着烈火一样的鲜红,短暂地失语后,爆发似的喊出“还愣着干什么,快布防啊!!”

沉默中好像暴起“嗡”的一声,兵士行动起来,可一团混乱,连平时最基本的操练都忘记了似的。

正急切,人群中响起另一个声音,指挥着谁去通知武库吏、谁去箭垛上防、谁去险滩守备

、谁去安定民心,声音听起来也很焦急,但掩饰不住的冷静。这一点提醒了江轩,在这种突然面临大厄之时,大多数人都头脑已经无力分析硕大的指令,于是他也急速喝令起来,给出具体人具体的任务,整个城市这才如巨大的机械,每个零件都开始运转。

“干得好!”,喘口气的空隙中,江轩忍不住拍了一下那人的后 背。

而那人转过头来,两人在照面的一瞬突然无语。

血刃相向的仇家,是最为默契的伙伴,真是有够的讽刺……

万幸(虽然也是不幸),他们并没有时间尴尬太久,第一片红帆已经抢上险滩,江轩撇下万素飞冲到城头,大声号令着“放箭!”

千万支箭飞蝗一样发射,小型投石车也推上来,顾不得擦拭兽皮上厚厚的灰尘,装上急运而至的大石向下砸去。

第一批登陆的海匪整个曝露在箭雨石林之下,险滩上顿时传来凄厉的惨叫,血光飞溅,连海面薄薄的晨雾都被染成粉红。大约就像守军想不到海贼突然出现在城下,海贼也大大意外这样一座本想打个牙祭的小城能如此迅速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吧。

-

-

“大当家的,攻不上去!”,一名独眼汉子几个飞身,沿船舷跳 跃,跳到一片红色风帆中央一艘最大的舰船上,慌乱禀道。

“我看见了”,被称为大当家的男子皱眉答道。他立在船头,金色的披风在脖子处堆起大片皱褶,后半部则被海风扯直,掩映露出的手 臂,在日光下闪烁古铜色光泽;一条乌黑的发辫垂下,发丝很粗,扎起得不甚精细,有的地方刺出来,毛毛翘翘活像大根的乌草绳;因为搭起凉棚远眺,上半边脸隐没在手的影子中,从露出的下半来看,嘴很大, 骨勾出强硬的线条,断乎不是精致的美男子,但偏又让人觉得,若不是如此,想不出怎样搭配可以更合适。

在传闻里,他有一个名字叫做甘涛,又或是“锦帆贼”的首领,又或是仗着王牌“火毒龙”

“难道是有名将?”,甘涛看着海滩的惨景,低声叹了一句。

他们此行的目的本来是繁华的大都市建业,因半路“火毒龙”出现故障,很偶然地打算打一个小城来歇歇脚,却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遭受如此强烈的反击。

“当家的,咱们要撤么?”

甘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应道,“去看看‘火毒龙’修得怎样 了。”

独眼汉子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首领将手从额间放下,露出细长的单眼,而那里边似乎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他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道声“是”,匆忙下去。

-

-

“射——收!”,江轩的吼声回荡城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 

已经嘶哑得听不出字,一阵疯狂的箭雨随之而下,倾染成鲜红的险滩。

“二垛,替!”,万素飞的声音随即响起,箭已离弦的弓手侧身飞下,另有一班弓如满月的急速补位,若这指令快一分,上垛的力道不 够,慢一分,箭距的时间太长。

上百斤的大石、燃烧的火油罐以及不曾间断的一波波箭雨死死锁住险滩,海贼几次差点攻上海岸,都在千钧一发之时被射回。虽然周军一直处于劣势,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一种极限的僵持。

在这种僵持中,太阳终究被一点一点磨向海面。终于,在某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之后,万素飞看到,最前方的两艘敌船,水手跳上去,驶离海岸。

他们要撤退了么?她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

但是,立了半晌,似乎真的是这样。

薄暮的气氛笼罩广阔的海洋,整支红帆的舰队,开始缓缓回撤,锦帆倒映水中,与鲜血、夕阳铺出层次浓淡的金红。

那些红帆越来越远,直至在一片峭壁后消失了踪迹,万素飞本想再确认一下,面前的一队士兵却已都轰然瘫倒,盔甲弓箭丢得满地,大口喘着粗气,如同绷到极紧的琴弦,在放松那一刻骤然崩断。

万素飞突然也觉得撑不住,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大颗的汗珠从刘海滴下,滴滴答答像下起了小雨。

大约,海贼终不过是为财,看看天色晚了,这城打不下,就去换一个软柿子而已,她这样想着,整个心好像宽慰下来。

抬眼看去,江轩也坐在了地下,得了命一样的神情。

难怪,城里全部军力不过一千七八,还有半数是大病初愈甚至还没愈的,面对数量几乎是两倍的剽悍海贼,能守住这座土筑小城几乎可说是个奇迹。

当然,这个奇迹的主要构成部分,是江轩。

他们正面相对着,她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笑起来,因为想起他们第一次的并肩作战,就是防守一座小城:高唐的末云,那个时候也跟现在差不多惨吧!差点被箭矢不足的问题逼疯,可是最后,守住了,她还跟他偷师不少守城的技巧,可能正因为那时培养的默契,今日才有如此的配合吧。

江轩也对她回笑一下,相似的历史将他也唤回共同的回忆,末云之战仿佛还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他还记得,在最危急的时刻,她握住他的手,说,“我与大人同生共死,只望大人也尽弃前嫌……”,那种气度风华,那种情辞恳切——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了的。

可是,到这里,他心头嗡地一声,笑容也在闪电一样划过面颊时,突然凝固。

一件因激烈的战斗被暂时忘记了的事情,几乎同时重返两人的脑 海。

于是万素飞眼睁睁看着,一张好看的嘴角上挑的笑脸,眼睛里却浮上深刻的仇恨与厌恶,那表情说不上的古怪,让她觉得心上被猛戳了一刀似的。

情景是如此重复,却早已物是人非,那时的前嫌,不过小小欺骗,如今的恩怨,却山高海深……

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无论起身感谢对方今天的表现,或是别过头去继续路人冷眼,都尴尬得让人难受。

人生,有时真他娘的巧合到讽刺的地步……

然而,就在这时,好像从天空降下轰的一声巨响,让人整个耳朵都回荡嗡嗡的声音,接着,城墙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猛撞,土石扑簌簌落下,脚下的土地都急剧摇晃起来,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所颠覆,军士们惊慌的呼喊声也同时响起,在天地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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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两清

第一一三章 两清

天空降下轰的一声巨响,让人整个耳朵都回荡嗡嗡的声音,整个城墙似乎受到巨人的重击,突然间急剧摇晃起来,土石扑簌簌落下,突然受惊的尖叫声响起,天地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头!是石头!”

“船,船!”

靠近城垛的人惊慌地乱喊着,喊叫的内容却不相同。

实际上,将他们的发现综合,才是确切的答案。

万素飞也站起来,歪歪倒倒地跑向城垛,映入她眼中的,是这样一副图景:

落日几乎已经沉到海平线下,黄昏的朦胧中,数十条舰船出现在海上,本是鲜红的风帆在黄昏的光线下呈现棕色,却依旧鼓动飞扬。

打头的只有三五艘船,却都是一色的大舰,排开成一字型。

然后,她就看到,巨大的火光划开暮色,好像在船上开放了一朵烟花,同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迅疾地向自己头上飞来……

“万大人小心!”,有人在后面喊。

可是其实她小不小心都是一样的,巨大的石块命中她脚下的城墙,整个大地都震动起来,令她无法保持站立,摇晃着摔倒下去。

一片惊慌尖叫与尘土呛起的咳嗽声中,她向江轩爬过去,毕竟他是指挥的核心,而她还期望着能再发起一次抵抗。

然而,在半路,突然有一个惊恐不堪的声音高喊起来,“火毒龙!逃命吧,那是火毒龙!专吃人心肝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万素飞一把握紧手下的尘沙,紧到灰土从指缝间流出去。

完了,她知道,完了,能坚持到现在,全凭着一股军心,而现在,它终于被击溃了。

人的精神与世间万物一样,极度的绷紧后,必然是彻底的放松,而无法再度奋起,这个锦帆贼,当真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在城里打疯了的状态下先伪装撤退,静待这个一泻千里的时刻,卷土重来。

果然,在城墙下一次震动之前,城头上的士兵突然都调转方向,发疯似的向后跑去,一边跑一边解开甲绦盔带,平素唯恐不精良的装备此时扔了一路,只怕跑的不够快。

兵败如山倒,真正的兵败如山倒。

江轩去拦,哪里拦得住,即使近在几步的距离,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大开大合,根本听不见喊些什么,一切都淹没在恐惧的洪流中。

“江大人,走吧!”,城头几乎逃得没人时,四五名死忠的随从上来围住江轩。

“已经守不住了,大人再不走,只是白白送命啊!”

“这是突发的事件,丢了城皇上不会怪罪的!”

“海贼不过是为财,抢掠一番还会回海上的,这城还能打回来!”

从人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许久,江轩空洞的瞳珠才轮动一下,仿佛用尽全身气力地长叹一声,随着他们想要下城。

可突然,他又停住了。

目力可及的角落里,一个蜷曲的白影缓缓、缓缓地站起身,虽然或者,她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为白的。

此时城墙上被轰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因此海贼们暂时不再攻击,而是处于全速行船驶向浅滩准备登陆的途中,天地间在极尽所能的嘈杂之后,难以想像的安静,能听见她起身时,土块从头发上滚落的悉悉索索的轻响。

两个仇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了两三秒,在破败的城墙,安静的世 界,满地的残甲断箭中……

“去把她带上”,最后还是江轩开口。

他知道她病着,又是一个人,又肯定不好意思自己过来。

“江大人!”,随从都知道他们的过节,用感叹的语气传达抗议。

“去带过来,我答应皇上,不因私仇而废国事”,江轩重复了一 遍,语气不高,却坚定。

于是两个下属到底不甚情愿地去了,将万素飞架过来。





江轩等人从城楼下来,发疯似的跑向马厩,大部分马都被骑走了,留下空荡的铁环在石槽上碰撞。

“这边一匹!”

“那里一匹!”,急切的喊叫声在狭窄 

里显得格外响亮,远远看去,四下城门都已涌进火光 地。

“排成简单的锋矢阵,跟我从东门突出去!”,江轩飞身上马,握紧手中雪影刀,指挥仅有的四五个人,万素飞则背着箭,低头跟在队伍最后边。

从人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士,迅速行动起来,两侧斜开,形成一个尖锐的箭头,一环防守另一环,将江轩和万素飞包夹在中间,一声 “走!”便同时急速奔出。

然而,当马匹驰骋起来,江轩余光猛见,身后白影一斜,向地下便栽。

他大惊之下,脑中不容多想,一手探出,侧身捞去,一把抄住万素飞左臂,才免除她整个儿暴露于马蹄之下的厄运,另一手紧勒马缰,让自己所乘之马减速下来。

事出在电光火石之间,万素飞的小灰马后蹄人立,嘶鸣一声,撒开腿向西去了,而江轩的马飞奔之时突被主人拉紧缰绳,速度骤然下降,然又不甘不愿,马头被扯得后仰,却不住乱嘶乱踢,整个情势成为江轩一手拖人一手挽马,马匹尚在行进,拖得万素飞也滑行向前的动态平 衡。

前边从人见事情有变,也都尽力勒马,想要回来接应主将,一时不能兜转,纷纷隔空乱喊道,“江大人放下她!外边围住了,带着人突不出去!”

江轩却几乎没听到他们的话,方才一触之下,心里已经一凉,万素飞几层衣物,已被冷汗打得透湿,她的病本来没好,加上今天这样一通折腾,想来刚才那一栽,竟是一时眩晕到骑不住马。

他想把她抱上马来,但因另一手死命拉紧缰绳,这边用不上力气,挣扎在那里,抬眼间,却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他心里狠狠一悸,有多久没有对视她的眼睛?

一瞬间过往所有爱恨情仇涌上,在整个胸腔打翻五味瓶。

不知算不算有些欲盖弥彰,他大喊出来,“你不要多想,我是为了跟皇上交代!”

她的嘴角挑了一下,地上的泥泞被冲起来溅在她衣上脸上,可那双眸子只是说不出的澄澈。

“曾经……为了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我践踏了太多人心……”

江轩的眼睛骤然睁大,因为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不要问我值不值得……也许我死前的那一秒才会知道……”,万素飞直视着说不出话的男子,长发猎猎飞动在风里。

“但我怕没有机会说了……提前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江轩的鼻子突然一酸,好像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只觉得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

可这他妈的是什么时候啊!怎么能哭!

他猛地甩了下头,避开她的眼睛,少见地吼道,“闭嘴吧!我们的恩怨回去再说!”

“不要回去说了……我知道你还是想杀我,过了此刻,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万素飞笑起来,笑里带着一种凄然的决绝。

江轩只觉得什么滚烫的东西浇进耳膜,将血液煮得沸腾,心脏迫得打鼓一样狂跳,他要承认,这句话找准了他最隐秘的穴位,他是恨的!依然恨!那恨在一瞬间燃烧起来,整个心尖都化为灰烬一样的痛楚,可相反地,那恨烧得多痛,才知道有多爱……

放手,还是不放?短暂的静默,在火光血影的夜里,仿佛永恒。

然而,这为难的选择,不消他来做了。

他打一个冷战,只见万素飞右手不知何时扬起,一支银簪便连同玉臂一起流满月华,而那月华陡然飞坠,在空中划出一条水色的圆弧,准准地刺向他握住她的手,仿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刺骨疼痛来的猝不及防,江轩大叫一声,本能地松手,另一手刹那间也放了缰绳,被勒得暴躁的马儿乘势一声长嘶,箭矢一样弹射出去,瞬间已经飞在数丈之外。

他的身后,万素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带着笑将手笼在嘴上,发出最后一声长啸,“我们两清!!!——”

第一一四章 故人!

第一一四章 故人!

万素飞伏在地上,看前面数匹马去势难收,到底变成小点,溶化在淡黑的夜色中,唇上勾起一个完美的笑意。

清了,终于清了……

她深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每一个毛孔都感到畅快。

然而,这种轻松并未持续三秒,便被逆耳而来的一声惨叫生生打 断。

世界骤然回到现实,那个四面火光,喊杀震天的夜晚。

她摔的地方是城郊的街上,退后两步,恰好藏入民家的院门后边,看见不甚平坦的土路上,涌来可怕的人潮,向一个方向拼命狂奔着,好像被恶狼追赶的羊群。

队伍冲过她眼前的时候,看清了恶狼的形貌:两个高大的男人,在已经颇冷的天气下打着赤膊,一身青红相间的纹身在肌肉上晃动,不用马就跑得很快,脚步成外八字,明显的海上特征。他们追逐那支软弱的队伍,待有人掉队,就上去一脚踏住,然后补上雪亮的一刀。

这次的惨叫来自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火把照耀下,长刀从他肚子中抽出来,不但有血,还有肥腻的油脂,行凶的海贼便将刀口在鞋底上蹭了蹭,咧开巨型的大口呵呵笑起来,笑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转向万素飞的方向,一双眼睛当真射出恶狼样的蓝绿,看得后者打了一个冷战。

直到他们跑远,万素飞才敢长出一口气,从门后爬出。

相信她,海贼从来没有一个梦想叫劫富济贫或者替天行道,看到的必是最为嗜血的个体,冲在最前,喜欢体味杀人的快乐,而后面很快会出现的大部队,也无疑是奸淫掳掠的主儿。

万素飞看着尸横遍野的街,鼻子里充满血腥的味道。

她还给江轩,不等于自己想死,于是开始跑起来,尽管有些踉跄。

跑过的地方,有人多的也有人少的,但都在乱喊乱叫,弄得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也有的时候,她会躲藏一下,趴在高门大户石狮子的后面,或者甚至地上的尸体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能看见洞开的城门,是东西南北哪一扇,已经分不清楚,也不重要了。

城门有人把守,她藏身在火光难达的阴影里远远望了一会,几次探出脚尖,却终于掉转头,还是必须找到一匹马,才有可能冲得出去。

军马厩方才看过已经全空了,还有马的地方最大可能富户的私家,当然,那里也必定是海贼的重点光顾对象。

但是这时,怎样也是赌,她几乎不能用理性来分析判断,而是交由直觉来行事了。

-

-

平章已由桃源化为地狱,大火在百姓安居乐业的房屋上跳跃,熊熊映得半个夜空都是炽红,火星升腾,快速飞上很高的地方,金蛇一般乱舞,残破的城墙上望出去,低垂的星空都在动荡。如果无视道德上的审判,倒是极为壮美的一副景观。

从那火烟之中,冲出一匹黑色的骏马,黑暗中的 陌小路在马蹄下极速向后退着,前方则向城门延伸

不消说,马上骑士正是万素飞,只见她鞭梢乱舞,身体伏紧马背,呈现疾箭般的姿态,虽然实际上,很大程度是因为怕再掉下去。

她的身后,则是五六名同样打马的海贼——她到底未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盗走马匹。

而且,最好的资源都被控制了,她的马素质自然远远不如盗匪们所骑乘的,很快,最前头的两名壮汉追至只差半个马身之处,身下两匹追风驹滚烫的鼻息似乎已经灼到了她的后背。

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她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不都一个人过来了?!

万素飞在脑海里这样对自己大声喊着。

海贼海贼,那么,他们应该并不擅长马术!

这一点突然在她心中爆裂开来,点燃最后的希望。

于是素飞咬起牙来,暗用余光扫描,把握着身后人们的动向。

眼看两名悍匪越来越近,突然发出“嗬呀”一声大喝,同时伸出一只巨手向她头上压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被抓住的前一瞬息,素飞猛然将身体往一侧倒去,双手跟着拼命拽嚼子,身下黑马好歹也算良驹,一个低头向右急转,整个人马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几乎半贴着地面再次飞出。

这是草原上狐狸摆脱猎狗常用的一招,西秦那一仗她没有白打。

两名大汉收势不住,咚地一声撞在一起,带着支离的惨叫滚下鞍 去。

夜风里,万素飞的长发好像 

大尾巴一样淋漓尽致地甩开,不自觉地长吐了一口气

有效,那就好……

于是她开始左突右甩的乱拐,直线距离上,追兵的马比她快,然而这样一来,他们就算不重蹈前两位的覆辙,也常常由于急转而大损速 度,险象环生中,距离到底拉开。

能看见城门的火光了!万素飞心里一动,全力冲刺,如果能跑到那里,一个飞越,相信就可以出城,这几个追兵也没必要为她一个女人追到下座城去吧。

想到这里,她振奋精神,狠狠多加了两鞭,黑马跑得满嘴白沫,蹄下抛起地上的黄土,又有血迹的间杂,马蹄被染成深深的棕褐。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领受到身后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通体如火的一匹赤骥马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数尺之处,猎猎马鬃在风里飘扬,马上人宽大的红袍飞舞,张扬得遮蔽月光。

左转右转急停骤起——所有的伎俩突然全不奏效!无论她如何施 展,那人都只如影随形,甚至越发逼近,让万素飞觉得胸口像有什么大石压着,紧张得想要呕吐。

十丈!五丈!一丈!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她从马上拉下,她的心都快跳出胸膛!

万素飞突然剑眉一竖,咬碎银牙,如果这样落在他手上,只怕欲求一死而不能得!此时不以命相搏,还待何时!

“拼了!”,她低喝一声,马速骤降,身体疾箭般从马背上跃起,直撞向他的坐骑。

她的手中,握紧一把贴身的匕首,刀刃上闪烁万道寒光。

在他过来之前,她过去!

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要么,他的沸腾鲜血,盛开在刀锋之上!要么,她的万丈雄心,熄灭在此无名小城!

电光交错,她觉得眼里只有一道白虹,然后绚丽的火花四射,闪烁得看不清其他任何东西。耳中是雷鸣一样的金铁碰撞,仿佛同时,还有身后那几个海贼的惊叫。

……

刹那间,一切好像都陷入混乱

可是,也不用再清楚

她只要知道,她失败了。

一种绝望的冰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

知觉恢复时,万素飞已经躺在地上,浑身是零碎的痛楚,大概刚在草丛里翻了几个滚吧。

男人跪在她身上,双腿压着她的双腿,一手将她的双手拧成麻花 般,狠狠压在头顶上方,将她整个人拉成一条直线,另一只手,大概就是空出来准备做任何事的。

现在,那只手搭在她的面具上,压着她的男人笑道,“好野的小娘们,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就要去掀开。

可他又突然停下了,等后面几个同伙也凑过来,向他们笑喊,“要不要来压个赌,是上货、中货还是下货?”

几个男人中嗡地爆发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乱喊起来。

“下货!肯定是!长的漂亮谁带面具!”

“我看中货!盘儿亮不亮不说,条子顺!”

“上货!老子就猜上货了!要猜准了,大当家的上完就轮我。”

……

万素飞听着这下流的对话,觉得手指尖都是冰凉的。

不过,那海贼说什么?大当家的?难道,身上这人居然就是锦帆贼的首领甘涛?

不管是好奇还是愤怒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总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吧。

于是她睁开眼睛,狠狠瞪过去。

火光闪烁下,她看清这男人脑后结了辫子,头顶的短发束不住,刺猬一样竖起来,单眼皮,直鼻,嘴有些大,牙却排列得很整齐,衬着紫铜的皮肤,不算好看,但说得上顺眼……

败在他手下,也算不冤吧……她深吸一口气,有种认命的麻木涌上来。

可是,等等!

这样说起来,他很像某个人!!

万素飞觉得从头到脚有什么东西一震,突然再转过头,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瞧,同时脑子里千头万绪的图景涌上,好像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花火绽放一样。

好像……那个人,也很喜欢这样反绞别人的手……

好像……那个人,被通缉过,因此很可能改名换姓……

好像……那个人,从小就崇拜三国名将甘宁……

……

她简直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喊起来,声音大的一里外都听得见:“陆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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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笑容

第一一五章 笑容

红色风帆的大船在海上颠簸,海贼们享用满载而归的快乐,驶向下一个目标。

路过甘涛(或者现在也可以叫他的本名,陆涛)的单人船舱时,一个啃着羊腿的独眼男向旁边左臂包了纱布的同伴撇嘴。

“两天没出屋了,什么仙女,值得当家的这样?”

“我咋知道,奶奶的到底没看着脸!”

“看这样儿,当家的早认识她?”

“大概是哪年的风流债吧。”

两人同时响起听起来不怎么好意的笑声,独眼将手上的羊腿交给另一个,趴到门缝上将耳朵贴上去。

“什么?听着没有?”过了片刻,纱布男看独眼表情越发严肃,不禁问道。

“妈个巴子别催”,独眼往地下啐了口吐沫,“这娘们怎么这么能嘚吧,还办不办事了!”

这时突然又一个喝的有点打晃的壮汉走过去,随口丢一句,“到几岁了?”

“?”,独眼和纱布一起看向他。

“妈的老子昨天听了一宿,才从六岁讲到七岁!”

……

……

万素飞确实在,丝毫不体谅外头海贼失望心情的,嘚吧。

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样的经历,许多年后巧遇失去联络很久的故人,即使当初连那人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也会一下爆发极大的热情,亲密的感觉甚至超过现时身边普通的朋友。

何况,陆涛不是一个路人甲,而是她的青梅竹马加恩人。

更何况,对她来说,是真正的绝处逢生,这让她身体上的病都一下去了大半,而给她心理留下另一种后遗症:过了今天没明天那种失常的亢奋。

所以,这两天,她一直腻着陆涛,简直好像停下就会死掉似的跟他说着废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开心。

当然,前提是,陆涛似乎也不是很讨厌被她腻着……

他们的话题很凌乱,说他如何当上海盗的头领,说她在战争中遇到的事情,说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结婚生子,说共同走过的一条街道已经翻新,说桂花高家的银丝盒子,说航行到异国时天边紫红的云……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帮大兵,有一个好好笑”

“那次我们一起上街,他说他会对四字课”

“然后我就给他出了一个,就是包子铺常见的,那个,那个‘闻香下马’”

万素飞说到这里,自己先乐的有点直不起腰,撑着往下说,“你 猜,你猜……他对出来什么?”

“什么?”,陆涛想了半天想不出,问。

“倒地身亡!哇哈哈哈哈……”,万素飞终于掌不住,趴下去狠狠锤床。

笑了好久,她才爬起身来,看陆涛脸上,却只淡淡的微哂。

万素飞歪起头,突然发现,这两天来,她始终觉得对方跟以前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了。

“你怎么不笑呢?”,于是她问。

“我笑了啊。”

“不是这样的,是你以前——这样的”,为了演示,万素飞用手指勾住自己嘴角往两边用力扯,一直快扯到耳朵上,这正是她所熟悉的陆涛的笑法,没心没肺的,灿烂又嚣张。

因为她学的形象,陆涛也被逗乐了,可那笑容,依然不知何处不 对,好像在腮上便草草完结。

“你笑嘛”,万素飞甚至有点撒娇发嗲的语气,猛摇他的胳膊, “最喜欢看你笑了,满脸都是牙,一副傻样。”

这样?

“不对!”

这样?

“还不对!”

……

陆涛连着摆出几个样子来给她鉴别,始终得不到肯定,突然有点生气了,一下塌成臭脸,“我干嘛要给你笑啊?”

万素飞却一副得寸进尺的小贱样,嘻嘻地去一只手挑他的下巴, “大爷,来给小妞笑一个!”

……

外头的海贼耳朵一下竖起来,因为听到了床板吱吱嘎嘎地响和女子轻声的惊叫。

万素飞瞳珠慢慢从上方移下,看着半压在她身上的男 



她的双手又让人像拧麻花一样绞住了,与身体呈一条直线地压在头顶,隐隐地有些疼。

“你放开啦!说翻脸就翻脸,一翻脸就动手!还跟小时一样!”,她笑着扭动身体,喊道。

是的,她在笑。

本来很没品的行为,因为跟小时一样,突然变得无比亲切。

可是,好像也有什么,跟小时不一样了。

小时他这样挺起上身,前胸与她的前胸之间,是大大的一个空隙,而今……

她的脸突然有些红,停止了乱叫乱笑,安静地看他。

陆涛同样安静下来,静静感受她柔软的胸脯随着轻轻喘息起伏,贴紧自己的胸口,两个人这样对视,说甜蜜不算甜蜜,说尴尬有点尴尬。

“你的脸真的烧了吗?”,陆涛盯着她的面具,突然开口。

万素飞一怔,她告诉他的是外头流传的版本,说的时候犹豫了片 刻,所以听的时候他眨了两下眼睛,对于互相相当熟悉对方的两个,他在怀疑她是否说实话,而她明白了他发现这一点。

她想了想,不愿交底又不愿再骗他,只抽出手来推他,含混道, “又不是你老婆,你管得着么?”

“我就是想管得着啊!”

白皙纤长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而陆涛没有给她那么久的反应时间,紧接着便伏下去,在她耳边热切地低语,“素飞,我从来没忘了你……跟我走吧……”

素飞觉得有人捅了蜂窝还是怎样,嗡一声飞的满脑子都是蜜蜂。

这样一句,她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那种劫后余生与遇到旧交的兴奋喜悦中,被情绪所控制,想宣泄那种兴奋喜悦,可实际上,对未来居然完全没有想过。而现在陆涛提出来的事情,把很多东西拉回现实。

她收起那不太像是她的笑,思量许久,道,“恐怕不行,现在我在做什么都跟你说了。我要报仇不说,我手底下三千人,也在等着我回 去。还有那个韩笑——你还记不记得——现在傻乎乎的,也就我还能照应照应他……”

她给了好多理由,却没说出隐隐在心中跳动得最厉害的一个:不一样,她说不清区别,却能明显感觉,自己对陆涛跟对周荣的感情是不一样的,站在周荣身旁一尺的地方,她常常失神幻想他能拥她入怀,可从小到现在在陆涛怀里时,最多只有小小尴尬,从不曾心潮澎湃。

她拒绝的时候有些惶恐和愧疚,毕竟知道自己对陆涛亏欠良多。

意外的是,他却并不像失望的样子,只顿了顿,道,“那我跟你回去呢?”

“你跟我?”万素飞听得一愣,不敢相信的样子。

“第一是为了你;第二,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做一番功业出来。海贼虽然自在,一朝身死也就灰飞烟灭,甘宁不也是归顺东吴才成为名将的么”,陆涛淡然解释道。

“那好啊!”,万素飞失声叫出来,“原来你早有这想法,我给你牵线是没问题的,皇上一定也很高兴你能归顺呢!”

听到“归顺”的时候,陆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动一下。

“不过……我的话……至少报完仇前不想决定”,万素飞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你若有更好的,完全不用等我……”

陆涛轻轻答了一声“好”,突然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我去想想怎么跟弟兄们说”,说着走出门去。

房间留下万素飞一个人,心里充斥着意外之喜,威震四方的锦帆 贼,就这样轻易的归顺大周?

此时她还不明白,男人有时也并没有撒谎,可他们的意思到达女人脑海里,会跟原来的有些不同。

当爱与利用混合在一个陶罐里搅拌,让一个男人凭直觉猜,大抵判断后者占大半,若是一个女人,却往往认为爱的成分多些。

即使是万素飞这样的女人……

九月第一一六章 扬帆

第一一六章 扬帆

周荣知道万素飞带一支舰队回来时,只说了一句话:朕终于相信塞翁失马的故事了……

一片红耀的风帆,好似秋天的枫林,染遍海港。

此时它们虽是来向他归服,一眼望去,还是带着压迫的力量。

“皇上,这就是臣跟皇上说过的,大晋的名将之后,陆涛。”

万素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荣才一激灵,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忙笑笑,将目光转到眼前的男子身上去,做出一副沉稳雍容的样子,道 “爱卿平身”。

陆涛起身的时候,周荣眉头不自觉地皱动一下。

在万素飞的准备下,这位海贼今天换了寻常人的打扮,发式也精心梳起,一句谢主隆恩说的依稀有将相子弟的从容。

可是,还是哪里不对,周荣看了半天,说不出来,如果世界上真有眼缘这种东西,他跟陆涛的眼缘应该算颇为不佳。

也许是因为他跟万素飞的关系?或者是做盗匪惯了身上有不合礼数的地方?周荣试图用理智去说服自己,毕竟对一位前来投效的人才第一次见面就主观排斥是很不智的行为。

两人客套几句,说些久仰欢迎期待你今后表现之类的场面话,最后周荣提议要登船看看,陆涛自然也就大方地摆了一个“请”。

众人登上船队原先地旗舰。沿开阔的甲板巡视一周,又下到二层,有点潮湿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荣突然停在一个东西前面,那是生铁铸成的一个圆筒,黑沉沉 的,被支架和滑槽架起来,好像一只巨大的蟾蜍蹲在地上,从前面望 去。是乌黑看不见底的一个开口,样子有几分奇怪和可怖。旁边,则是几只木箱和铁桶。

“这个难道就是火毒龙么?”,万素飞看见那些石头,率先反应过来,先是打了个冷战。问道。

“恩”,陆涛简单答一声,却在围观人群中引起不小地震动,惊骇原来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就是大名鼎鼎的武器。

“爱卿可否演示一下?”

“臣遵旨。”

于是两个水手上来,一个调转圆筒的膛口,从铁桶中铲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填入,然后放进大块的圆石,另一个则点燃圆筒后地引线,伴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石块飞向远海。溅起巨大的水花,人们才唏嘘咋舌。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是水军能配备此物,海战岂非如虎添翼?”。周荣有些兴奋地摩挲起发热的膛口,大感兴趣的样子。

然而世间万事不是说说那么简单,陆涛的话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不是中土之物,是小人从海外重金购得。他们亦留了一手,一旦拆开,重要机件便会损坏。”

“奥,哪里来的?”,周荣很自然地接话。

“往极南之处航行。有一个叫南鲛的国家,那里精工这些武 器。”

“莫不是‘南海有鲛人。眼能泣珠’之地?”,万素飞插了一句,然而话出口自己也脸红了,这种讨论军机要事的氛围,突然不经大脑地吐出这种怪力乱神地传说,真是丢人。

果然大家都笑起来,陆涛想想,道,“自然是常人,大致上看与我们无异,不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观众中其他群起地问题打断了,“那南鲛国离此多远?”“此物价值几何?”……

周荣听陆涛一一作答,脑中有件事情一闪,忙向素飞道,“上次鲁运那边的遴选,是不是正缺个船首?陆卿熟悉航道,又善统率部众,何不就将此职位与他?”

“是了!”,素飞一击掌,有点惊讶地叫起来。

她本来心下有些发愁陆涛归顺后周荣要安排一个什么位置给他,江轩现在是水军都督,若在相同地系统里,同为年轻将领,比他低只怕陆涛心中不满,比他高肯定不能服众,持平则容易带来内部对抗斗争,而现在按周荣这个提议,二者处于不同的系统中,而都是最高负责人,既不担心互相争竞,又能各自发挥所长,更能启动因为找不到合适人选而一度搁浅的航海计划,简直可以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夫!

“皇上圣明,此议大妙”,底下众臣也纷纷附和赞誉,于是周荣呵呵大笑起来,一摆广袖,号令道,“给好汉们设宴接风,按制例赏 赐!”

于是众人从船上回到岸上,各个忙碌归位。

几乎只剩陆涛在侧的一个空隙里,周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陆卿方才有句话说了一半:‘南鲛之人大致与我等无异,不 过……’——不过什么?”

“哦”,陆涛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心长在胸口右边而已。”

周荣脸色刷地一变,瞠目结舌,呆在当场。

-

-

熙德四年年尾,大周的探索船队由曦州港出发。

不过由于陆涛对航道的熟悉,冒险的意味大大降低,贸易地物品带的更多了些,有中原特产地纸、墨、丝、茶、瓷器、玉器这些,也包括从西域传来的琵琶、胡桃等物——陆涛只去过一次南鲛国,而且作为海盗的他也绝不会留意那边的商品。

人员总体上依然按鲁运甄选出的来配置,因为陆涛担任船首,也带上了他的旗舰与百十名惯跟着他的船员。万素飞任特别副使,同在船 上。

物资方面,遵从了陆涛他们更多经验之谈,将大部分的淡水换成甘蔗甜酒,可以保存得时间更长;底舱蓄养猪和鸡之类的牲畜,保证水手海上的肉食;另外带上几桶腌渍的蔬菜,每天定时定量配给,防止水手染上牙 出血的病症。

就这样,沉重的铁锚带着淅沥的海水从泥中拔起,独眼的海贼用沧桑得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喊出“升帆——”,尖锐的船头劈开波浪,向充满未知的远方行进,海面从旭日映出的明黄,到正午的碧波万顷,黄昏变成葡萄紫的颜色,再到银河在头上流转,星辰慢慢沉入墨玉一样的镜盘,正如开始转动的命运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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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愿望

第一一七章 愿望

精工镂刻的牙床,绮靡粉色纱帐,可惜由于常年潮湿,带着股霉味儿。

帐外昏暗的烛光,帐内一个赤裸的妖娆女子,伏在同样赤裸的男子腰间,做她职业的营生。

“二当家的,最近生意好哇?”,她手上忙活,语带媚意地问。

回答是极简单的两个字,“还成。”

“来看奴家,也不带点东西?”,女人继续娇嗔,用手在他小腹结实的肌肉上轻轻画圆。

“一锭金子又没少了你的。”

“张口黄的白的,白看低了人!上次甲六送过一只小黑貂,虽然不是什么贵物,奴家开心了好些天,现在还养在那儿呢。”

男人突然笑起来,声音却全无欢爱时那种不能自制,冷冷道,“黑貂产于西海,所以,有人知道他那阵子是跑西线,路上设了伏,杀个片甲不留吧?”

他感到女人手上一紧,尖尖的指甲掐得他喛一声,于是语带双关地笑道,“花魁娘子的功夫不到家呀。”

女人脸上缓和过来,重挂上玩世的媚态,“不瞒二当家的,奴家从第一眼见二当家,就觉得跟别人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男人笑一下,心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婊子。

“这里”,没想到,女子还真有些认真起来,抚上他的心口,“二当家是这里有主意的人,不像那些蠢货,下头一吹,上头什么事都出来了。”

“我们大当家的后日会去哪里接货也吹出来过么?”

女人脸色再次突然一僵,旋即呵呵冷笑,“奴家说二当家怎地想起来捧奴家的场,原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当家不光主意大,这胆子也不小……”

……

陆涛翻一个身,带着腥气的海风从脖子里灌进来,让他打个冷战,短暂的清醒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身在大周所派遣的船队上。

二当家?都多久前的事了,还会梦到,他心里咕哝一句,然后裹紧大裘,又继续昏睡过去。

迷蒙的意识却还在继续,带他回到另一个场景。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船队与尸体同在海港的波涛中轻轻浮动。

他的身上还有血腥气味,眼角有新的伤痕,却第一次,站在船头,接受水手们的跪拜,和一个新的头衔:“大当家的”。

这时,突有一个鲜红的身影跑上甲板,船员们纷纷转过头去,打量她的赤脚和裙下掩映的白皙大腿。

“你来干什么?”,陆涛看看那个提供他消息的女人,淡漠道, “答应的一箱金子,不是都给你了么?”

“我要跟你走!”

“你想加价?”

“呸!”,女人喘吁吁地啐一口,指着海中一具尸体,几个时辰前这艘船的拥有者,“他花三箱金子,还答应我做压寨夫人,买你的消 息,我要是卖给他,这会儿在那里的就是你了!”

陆涛的眉头突然一皱,眼里划过复杂而奇怪的神色,像给什么刺痛了那样,但很快,又舒缓开,向她轻轻招手,“你过来。”

“大当家的答应了?”,女人欢欣地跳跃过去,眉眼上比平时还多几分春风。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她所崇拜的英雄在她当胸推了一把,她便从船舷上倒栽下去。

是寻常的打扮,裙子摆很大,里面不曾穿裤,这时裙摆便伞一样张开,两条光腿在空中踢腾,一群海盗看到这情景,都快活地大笑起来。

“女人这种东西,别太上心。你就是把心掏给他们,她们永远只要自己想要的。”

陆涛嘴角挂一丝冷笑,如是向海贼们教诲。

没人知道,说这句时,他眼前浮上另一张脸孔……

-

-

乌黑的凤眼,娇俏的嘴唇, 

面孔与现实重叠,令陆涛一下惊醒,坐起身来。

心突突地跳,说不清是怎样的五味杂陈。

万素飞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因为那上面,连接了太多种的感情。

那么沮丧,那么委屈,茫茫人海,连她也弃他而去,让他咬碎了嘴唇也没忍住大哭一场。

怨恨如利刀切割心口,恨她的绝情薄义,恩将仇报,恨到暗暗发誓若再见她,就霸王硬上弓之后扔到海里去喂鱼(虽然没几天就又容了转 ,想她若是肯认错,第二步免了也无所谓)。

恨就恨吧,难熬的是之后连绵的思念,忍不住去想她在哪里,过的好不好。

在这之上,又生长出深刻的不甘,如果自己可以帮她达到目的,她就不会离开!

最后,则是世人对男子的期许,大丈夫建功立业,何患无妻?然后这些所有的在乎,就都被打压下去,她对他,根本不该这么重要……

……

没想到,此生还会再与她相见。

才发现,那些缠绕的感情生长出来,依然纠结得解都解不开。

-

-

陆涛心里乱,横竖睡不着了,草草收拾一下,起身踱上甲板,想要吹吹海风。

没想到,深更半夜,甲板上居然还有别人。

白色的身影,衣袂在风里翻飞。

白影转过头来,对他笑笑,他也过去,给她颈上搭上披风。

离近时,他注意到,她的身上有甘蔗酒的甜香,两颊泛着温柔的酡红。

“这么晚了,做什么?”,他问。

“刚才过去……流星,没赶上……看看还能不能等到下一颗。”

陆涛怔一下,然后嗤的一声笑起来,大晋的北方,曾有在海上对着流星许愿就会实现的传说。

“你不是十岁的时候就不信那种东西?”,他撇嘴。

“大概越活越回陷了吧”,万素飞笑,口舌有点不清,“或者喝多了也有可能。”

“你想许什么愿啊?这次的交易顺利?”

“呲,那么小的事情……何必我等半宿。”

“复仇成功?”

“不是,那个凭我自己就能做到。”

“那是什么?说不定你不用跟星星,跟我许就行了”,陆涛抓起万素飞脚下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壶嘴离嘴唇还有一段距离,于是那醇香的液体在月色下拉成一条清亮的酒线,道,“我也不是十六岁的孩子了。”

“这个你决定不了的……”

陆涛皱了皱眉,他讨厌这个答案。

万素飞却“呀”了一声,突然蹿向左边,陆涛也抬头看去,那里的天空正有一道橙红色的火流星划过,留下一抹炽热的雪痕。

“不知算不算赶上了”,万素飞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然后突然向后歪倒下去。

“喂!早告诉你那酒后劲很大的!”,陆涛生气似的责骂,但扶住她歪下来的身体,揽在自己肩上,细细裹严了披风。

“你到底说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切!”

然而陆涛到底在拖她回去的路上,听到了她含混的呓语。

“皇上……念瑶……江……刀疤……笑……还有你……也回来了”

他忙侧耳贴近她的嘴唇去听,她也顺势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笑,

“不能在一起也好……有多少爱恨也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都在我身边……”

“……好好活着……”

说完这四个字,她终于把头偏过去,睫毛淡淡的阴影投在晕红的脸上,熟睡得像个婴儿。

第一一八章 抵达南鲛

第一一八章 抵达南鲛

海上的日子由于单纯显得过得很快,斗转星移间,已是三月有余,船队终于抵达了目的,据后来介绍,叫做朱安港,是南鲛曾经的首都,现在的第二大港口。

万素飞下船时,心中满是惊奇,这时节在大周正是乍暖还寒,可这里也许是极南之故,一派暖意,草木苍翠,有如初夏,太阳照在半边身上,单衣都有些穿不住。

港口未入几步,就是街市,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许多稀奇古怪的货品,满街行人亦各式各样,有高鼻深目的胡人、头上束奇怪发髻的倭 人、包着头巾面纱的女子,倒是南鲛本国的居民黑发黑眼,与周人更相似一些。

街市入口处悬挂蓝白相间的旗帜,在风里招摇,万素飞辨认几次,看清那上面是半人半鱼的动物,大约像中原的龙凤一样,是这个国家所崇信的图腾。

“哟,这位是万副使吧,这边请”,一声热络的招呼打断她的思 绪,低头一看,是个高胖的老头,头发花白了,拿一根木手杖,眼神里透着精干。

“水先生吗?”,万素飞忙也点头示意。

早前她担心的两个问题,一个是语言不通,一个是不好与这边的官方搭上线,也就难以达到国家间通商的目的,通过这个人都可以解决。用陆涛的原话来介绍,“你不用担心。那边我认得一个人——南鲛地名字难记,我们私下都唤他‘水鬼’,你叫声‘水先生’好了——这人是个狠脚色,能说七八种番话,在那边黑白两道都搭得上,当初我火炮还是经他买的。”

老头儿见了礼,将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此国这两天正有大事。官府上头顾不上,不过地面这里老夫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去摆摆货,试试水,改天给贸易司补个折子,老夫再引你们见见这里的国主。要谈什么就随你们了。”

万素飞忙道谢,许诺重酬,客套几句,又忍不住问,“是什么大 事?若是出兵打仗什么的,可不糟了?”

“不是不是,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是选嗣的大典”,水鬼移动起 来,一边督察着船上的人搬货。一边絮絮道,“听说你们东州。皇子一旦出生,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锦衣玉食,不知疾苦,而立储更是按序齿先后,只要居长,也不管那贤愚不肖,将来都能继承大 统。如此,几代之后。皇室岂能不腐败奢靡?这里却不同……”

他话未说完,突然有水手跟头把式地跑来。“先生!先生!那边生意开、开、开张了……”

“开张了是好事,你急什么?”,万素飞怪道。

“一、一开张就打、打起来了!”

“啊”,万素飞讶异一声,水老头也顾不得闲聊,都忙随着过去。

到了,只见一溜朱红的伞盖下,两个胖男子在那指手画脚,鸡同鸭讲,各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万素飞认得,其中一个是船队里所带地商人,外号“王不赔”的,另一个红脸汉不认得,想必买货的客人。

“万大人!”,那王不赔见到她,好像终于找到个说理的地方,扑过来吐沫乱飞地道,“大人你看,说好一个钱一匹的缎子,给了钱,硬往车上搬十匹!这不是明抢嘛!小民也做过几年生意,哪里见过这样 的!”

这边王不赔苦诉,那边红脸汉似乎也激愤异常,大声喊着什么万素飞听不懂地话,红脸都涨成酱紫的颜色。

万素飞正迷惑,后面跟着的水鬼却大笑起来,拍着那人肩膀说了几句,拿一个钱,又转向王不赔道,“他给你看的可是这样钱?”

“正是”,王不赔仔细辨认一下,确定道。万素飞也就势探头去 看,只见是比周国通宝钱略大的一个银元,上有草木纹样。

“那他后来付给你的,可是这种?”,水鬼又拿一个钱,比对问 道,与前个式样相仿,只是上面的花纹换成走兽。

“不错”,王不赔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小人掂量一下,分明是一样重!”

老头儿大笑一阵,不紧不慢地开始解释,“这南鲛国与你们那里不同,银元共分五种,却不是按重量,而是按纹样,最上一等是有鲛人纹样,二等是山水,三等人物,再次走兽,最下等才是草木的。你许他一个草木钱一匹,他自然以为一个走兽钱能得十匹了,这不妨,你只跟他要先前那种,你既得利,他也不赔。”

略顿一顿,他又叹道,“你这匹缎,本来可以讨上五个草木钱,你才讨一个,他以为赚了,自然欢喜多买。也怪你着急开市,也不待我前来,如今你既然应下,我也帮不得你了。”

这一番话说的一众人恍然大悟,又显示了老头的重要,周围商人忙顺杆爬上,纷纷道“请水先生指教”,王不赔则听得满面羞愧,又可惜了开低了那四个钱,咬牙切齿地一边装货去了。

不一会工夫,整个街市热闹起来,所谓物以稀为贵,因为来地地方远,大周许多东西都是这边没见过的,就更加引人瞩目。商人们学了 乖,凡卖东西,只要草木地银元,一点货物能换白花花的一堆,有时看到稀罕物要买,则力图用自己地货物去换,于是两头都觉得自己得了新奇货物,欢天喜地的。

人一多起来,水鬼也顾不上所有的翻译,大部分商人开始鸡同鸭讲地跟客人交易,好在手指是各国通用,全伸出去是五,握了拳是零,要说二十就翻来覆去四次,也有迟钝不懂的,怎么比划都不明白,竟然有人将鞋袜也脱了,算上脚趾来演示,惹来一阵哄笑。

万素飞看这情景,也觉得是难得的成功,暗中留意一会自己这边什么货物卖的最好,又探头探脑寻摸其他国家的新鲜玩意,笑嘻嘻的像个小孩。

突然,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地,趁水鬼回头喝口水的地空当,前去道,“水先生见多识广,可否知道这种玉的来历,是否是南鲛的物 产?”

说话时,她手上拿出颈间玉坠,母亲在世时,常常坐在海边向南凝望,因此她怀疑她是来自海外的极南之地,可世界之大,也不能确定就是这个南鲛国。

她看到老头的眼睛骤然一眯,心里不由一跳,以为就要知道答案 了,但可惜的是,很快失望下去,他只是淡淡扫一眼,道,“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

“不知道,没见过”,老头放下水壶,又参与到激烈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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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人鱼之伤

第一一九章 人鱼之伤

商人们实在太有行商的天赋,在鸡同鸭讲的情况下也把生意做的热火朝天。万素飞看着放了心,又因为被撇在一边有些无聊,遂跟陆涛打声招呼,自己一个人逛那街市去了。

街上东西百样新奇,波斯精工的大挂绒毯、天竺的各种香料、通身绿色没有叶子只有刺的植物、还有好多她见所未见的东西,拿其中一种 褐色的液体举例,闻起来香气四溢,尝一口却差点让人吐出来——也太苦了!

街市很长,东西又多,她从另一端走出来时,发现天已经不觉擦了黑,四下华灯初上,将这座大港映得分外繁忙,凭着临海的栏杆,能看见远处大船点点的灯火,近处海滩上许多不系的小舟荡漾。

她托着腮欣赏这风景,心里有些盘桓,看时候该回去了,可这份难得的悠闲惬意又让人乐不思蜀。

正想着,前方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一朵金色的烟花,窜到最高处,嘭地炸裂,一天的星雨飞落,以广袤无垠的暗色大海作为背景,显得格外绚丽。

“何瓦塞!何瓦塞!”,万素飞听见身边的人群里爆发出大喊,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是“开始了!开始了!”的意思,但在当时,也能感受到那种期待与兴奋。

然后她看见大部分人聚集过来,也有少数人涌向海滩上那些荡漾地小船。掏出雪亮的银毫交给在船边系着红头巾的女人。

万素飞突然明白过来,这估计是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要举行,如果有钱租船,还能靠的更近一些参观。

她本想叫陆涛一起来,可看看时间来不及,好奇心压倒了其他情 绪,也跟着那些人跑去租船。,费用也不知该是多少。不过看身边人的行头估计不低,横竖她身上没有这边的大钱,奇www书159网com语言又不通,便搜刮浑身镯子戒指之类,只要没有特殊意义的,都一股脑添在红头巾女人手 上。换了艘船,随大流向着烟花盛放地地方驶去。





船行一路烟花噼噼啪啪地盛开,将人们的脸映的红一次绿一次,远远能看到,海面上数百艘挂着鲛人旗的小型官船船头向外,围成一个如葵花绽放的大圆,可里面围着什么,因为目光全被烟花吸引,让人不曾注意。

驶近了,万素飞发现那些官船似乎是一道屏障。阻隔他们这些看客的,不过观众们并无怨言。而是安静而有序地驱船排列,仿佛水面上有横线画出地席位。她也有样学样。找了一个位置安定下来。

烟花渐渐暗淡,甚至于消无,天地间呈现短暂的宁寂,圆环中的海面沉入深沉的墨色,散发一种将人心摄入的神秘与魅惑。

万素飞有些疑惑地看看左右,不会这就结束了吧?那也太对不起她的那些难得才戴的首饰了。

不过,好在周围的人都没有动,静静地继续望向圆环的中央。她也转回头来,期待着那里会出现什么。

过了许久。静谧中有一点琴声传来,轻且缓,好似许久才落下一颗的水珠,在暗夜中若有若无地绵延。

万素飞侧耳细听,听不真切,心里却像被什么吊起来,不自主地全神贯注。

琴声渐渐激烈,由幽微地鼓点化为悠长的流水,再到嘈嘈切切,珠落玉盘,到最高,只听弦如急雨,铁碎金声,让人心里都跟着不禁一味往那云间高处去,燥热到极点却也压抑到极点,喉头像是憋着一声喊 叫,硬生生地吼不出来。

正这时,耳中突然响起“泼剌”一声,是海上最熟悉、也最纯净地水响,却在一瞬间仿佛拨断了所有琴弦。

火光骤然亮起,将方圆丈许的水面映得通明,而那通明转瞬被巨大地水花击碎,有人形如蛟龙一样飞出,高高跃起,在空中翻转,展现流畅而完美的各种体态,最高处,则急转而下,隐约间似有银色的鱼尾,坠落间燃烧成流星一样曲线,倏地坠入深不可测的大海,只有溅起的一片乱玉飞琼,犹自在火光下相碰,闪烁玛瑙样的光芒。

水面涟漪圈圈,全场掌声雷动。万素飞更是捂着嘴差点惊叫起来,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又是短暂而难熬的等待,掌声渐渐平息下去,那个人形也再次浮出了海面。

万素飞这次看清,那是一个女子,面上带着绝美的一张面具,双腿紧紧绞缠,操纵两条长绫,难怪从空中飞坠之时,就像鱼尾一样舒展又飘逸。

女子仰面浮游在海上,身下“鱼尾”不时无心地在水面翻舞一下,口中清唱,歌声飘渺,若闭上眼,当真令人感到置身礁石之后,听月光下人鱼地问答。

她的四周是一些小船,一开始弹琴地琴师就坐在其上,另有举着火把的人,女子游动到哪里,那火光就照亮哪里的海水,不过比起惊艳的女主角,大家多对他们视而不见。

万素飞看着这情景,半天才回过神来,开始猜测这大约是在做什 么。

考虑一会,她倾向这可能是什么祭典的仪式——小时见过大晋举行的“女娲祭”,也是有人戴面具扮了女娲神,在台上舞蹈,演示造人、补天这些远古的神话。不过这里的更加惊心与大气,居然用天然的大海做演出的舞台。

海面上突然又亮起一处火光,将人们的目光吸引过去,这次出场的是个男子,同样带着金闪闪的面具,紧抓着一块木板,似乎半昏迷地在海上漂流。

先前的人鱼游了过去,动作却极尽踌躇,似乎欲去还忧,不知是因为族类不同而有天然的畏惧,或是那是一个男子的缘故。

万素飞正看的入神,耳边陡然响起一声:“万大人,该回去了!”

这一声,活活有把人从鸿蒙初启拉回柴米油盐的效果,万素飞回 头,发现是白天那老头水鬼,一时满肚子无奈又不好发作,只有深深咽一口吐沫,笑脸道,“劳烦水先生了,我贪新鲜,再看一会。”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开心起来,在这儿连蒙带猜地看了半天哑 剧,这不有明白人过来了么!于是忙问,“敢问水先生,这是讲的什么故事?”

水鬼愣一下,旋即呵呵笑起来,简单解释道,“这是敝国立国的传说,鲛人公主阿苏那,在海上偶然救了鸿烈王,从此定情,繁衍后代,就是南鲛的由来。”

万素飞哦一声,心道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传说虽然俗了点,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他们说话的当口,观众中又起了一声惊呼,转头看去,正是两人都在一艘大船之上,扮演鲛人的舞者以疯狂的舞姿甩尽身后长绫,鱼尾的形状随即分开,变成修长的人类双腿,那舞姿优美中透着决绝,虽然曼妙又似乎能让人感到这一蜕变的痛苦。

男子随之拥上,将为了他抛弃大海的公主揽入怀中,火光慢慢黯 淡,这一动作定格没入黑暗,就好像陆上的舞台拉闭大幕一样。 

回真的结束了?万素飞心想,有点怕陆涛他们等的着备调转船头,跟水鬼一起回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道白光照亮海面,光柱里是一艘新的大船,一男一女站在船头,执手相望,说不尽款款深情。

万素飞扫一眼过去,却吓了一跳,男子分明还是刚才的男子,女子却身穿嫩绿的宫纱,面具上眉目一片柔婉,断然不是那星辰般灿烂的阿苏那公主。

“这是怎么回事?”,万素飞急向水鬼问道。

“哦”,老头伸头看看祭典中的景象,大约因为太熟悉,语气波澜不惊,“这是十年后的事,鸿烈王借着鲛人的名剑‘斩水’,一统当时这块土地上各个部族,成立南鲛之国。当攻到最南端的轻羽城,城主为免屠城之祸,将女儿轻羽郡主献给鸿烈王。”

“女儿献给鸿烈王?那阿苏那公主呢?”,万素飞双眼圆睁,大声问道。

这个问题没等水鬼回答,舞台上的演出已经给了答案。

带着阿苏那面具的舞者出现在光束里,以踉跄的舞步接近卿卿我我的二人,使后者都呈现惊惧的面貌。

眉目柔婉的女子躲入男子身后的阴影,鸿烈王则上前欲有所辞。

琴声再次响起,由微雨叮咚到激烈如火,这一转变中,鸿烈王三次抓起阿苏那公主地手臂。又三次被甩开。

终于,那男子翻转面具,白银一样的微笑变成寒铁般的怒容,手中陡然多了一把宝剑,流光四溢,想必就是所谓的“斩水”。

扮演阿苏那的舞者是背对着万素飞的,可是很奇怪,明明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知道她的所有表情。

那必然是凄楚、决绝、而最终绽开地一朵冷笑吧……

人鱼与名剑对峙许久,终于转过身来,曳着缀有白色珍珠的裙摆,一步步走向大海。每一步,都那么优雅,却也都那么疲惫。

当走到船舷。她再次高高跃起,一如第一次亮相那样不可方物,双腿在裙摆的束缚下重新合拢,包裹出一条鱼尾的曲线,在空中展示百样娇妍,最终流星一样划过,笔直没入无限深暗的大海。

犹如一朵烟花盛放,消散了人们还在回味方才的美丽。海面鸦雀无声,想象不到这里有数百人在表演,又有数千人在守卫和观看。

留在船上地一男一女在短暂的失神后清醒过来。交缠而舞,继续他们的海誓山盟。

终于。男子将一顶华冠戴在女子头上,双手各持一条嫩枝相交。即使万素飞不知道这边的习俗,也大概能够猜到,这应该是婚姻的仪 式。

火光向船头映去,是两张纯金的座椅,新娘娇羞地携着丈夫的手,踏着满船的花瓣,向那厢而去。

万素飞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为俗气的传说,没想到有这样意外的转折。可早知是这样,还是宁可俗气些好了……

可是!正在这时。突然间,天地间颦鼓大作!

火光全部大亮,将方圆百丈地海面照的犹如白昼!海面上,不知何时铺开了赤红地纱罗,一匹匹展开,由对角的船只执其两端,同时鼓 动,就好似山一样地惊涛在大海上翻滚。

我去之后,洪水滔天……很久之后,万素飞才知道鲛人在跃入海面之时,留下了这样一句诅咒,那么激烈,又那么荒凉……

惊涛愈炽,船上的男女的舞步也越来越显得慌乱,最后跪下向着大海的方向祈求,却只换来更加疯狂的怒涛。

最终,他们在这一片天摇地动中相继倒伏,映照他们的火光渐渐低下去,直至终于将他们抛入暗夜,海面的风暴,却还在继续。

“这是怎样了?后来怎样了?”,万素飞等不得,忙问身边的老 头。

“鸿烈王连惊带愧,又始终无法平息洪水,不久病死。他与阿苏 那地儿子弘孝王登基,来到海上向母亲请愿,颂唱七篇祭文,求母亲念及骨肉亲情,体恤生民,收回法力。七篇颂文都情真意切,念完之时,雨收云散,大地重现生机。由是这个祭典就传下来,代代南鲛的帝君,鲛人地子孙,都要模仿当时的场面,唱颂祭文,以求保佑国家风调雨 顺。”

明明动人的故事,在老头无动于衷的语调中显得乏味许多,万素飞对此颇为腹诽。不过转念想想,大约他这样官商间游走的线人,确实没那个闲情逸致为传说里人鱼的伤痛担忧。

不过一件事情倒引起了她的注意:代代南鲛的帝君都要模仿当时的场面唱颂祭文,也就是说——南鲛现任的帝君即将出场?

“这么说,马上能看到南鲛的帝君了?”,她到底问出来。

“能是能”,老头语气略有些不耐起来,“可天色这么晚了,万大人若不早些回去,只怕耽误明天的事务。”

“水先生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得去,先生先安歇去吧”,万素飞方才全神投入那宏大的演出,这才意识到是让外人在这里等她,不由十分过意不去,忙道。

“那怎么好”,水鬼脸上突地浮起一层皮的笑容, 的老相识了,万大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若出点差错,如何向他交 代。”

突兀的热络让万素飞后背有点起鸡皮疙瘩,但想想毕竟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于是有些歉意地笑笑,带些恳求的语气,“我看一眼,就一眼,就走。”

说话间,一艘大船已经驶出。距离掩盖不住雕刻的精工,大气而华美,帆面反射光芒,好像凭空插出飞天的羽翼。

船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形。

这就南鲛的帝君了吗?万素飞忙睁大眼睛看去,只见她高冠博带,青纊朱缨,外氅通体玄黑,更显其上镶嵌的珠玉璀璨如天幕上的星辰,腰间一条大带,钩形的金色花纹呈现激烈发散的形状,脚下一双云履,每一步不疾不徐,步距相等,走出一份沉稳与高华。虽然在光芒聚集之处,给人的感觉反而是她逼退了所有光芒。

万素飞心中不由暗暗赞叹,果然有帝王之风。

然而,那赞叹在下一秒被惊讶所取代,在她确认了一件事情之后:

“是女的?!”,她甚至失声叫出来,望向身边的当地人。

而当地人亦回望回来,虽然听不懂她说话,个个是鄙视她少见多怪突然大喊的面相。

“忘了跟大人说,南鲛此国,帝君是男女皆有”,水鬼移船过来,呵呵笑道,“万大人还是跟老夫回去吧,之后就是念诵祭文,没什么意思了。大人有什么想问的,一路上可以慢慢说。”

万素飞虽说还有些好奇不舍,想想明天还有正事,又不好意思让人久等,到底点了头,跟水鬼默默回返。

第一二零章 无妄之灾

第一二零章 无妄之灾 素飞一路上连接问了不少问题,大致得知这个国家的

南鲛传国已有两千年,第一任帝君鸿烈王,如同中土的三皇五帝,是传说中的人物。至第五代帝君后,历史记录开始清晰起来。其中有两次败落,又两次中兴,政治经济也随着不断发展。

此地的传统不似周朝那样男尊女卑,而是风气开放,一夫一妻,就连最高的统治者,也是男女皆可担任的。若男子为帝,称皇帝,妻子称为皇后,与周朝无异,若女子为帝,则称为帝君,丈夫的爵位是亲王,有些类似周国的入赘,儿女一样要跟随皇族的姓氏。

如今的国主就是女君,圣号青梵帝,在位已有五十年了。

“对了,先生早间说近日是此国的选嗣大典,不知青帝有几位儿 女?若不是凭长幼嫡庶,又是凭什么决定谁是储君?”

“青帝共有一子二女,可惜……”

“可惜什么?”,这一路上水鬼的答复总是这样半截半截,好像挤什么东西那样需要用力,若不是实在好奇,万素飞都快没力气追问下去了。

“可惜有两个亡故了,一个不知所踪。”

“啊?那还有什么可选的?”万素飞讶异非常。

“万大人其实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的”,水鬼突然这样回答,眼睛眯起来,有些寒意。

万素飞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是不是把人问烦了,讪讪笑笑,转头去看波涛在船浆下向后退去。

可是,她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先生,我们没走错吧?来的时候我不记得路过这里。”

“没错”,水鬼脸上挂着笑道,指向远方的夜空,“你看那边,是不是来的时候看见过?”

万素飞依言探头去看,可夜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眼睛瞪酸了也没发现什么。

可是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跳了一下,微微一凉。

万素飞不由问道:“对了,水先生怎么知道我跑去看那祭典……”

话音未落,突然感到背后强风袭来,好在她已经心生警觉,右足点地,唰地一声侧身斜飞出去。

极为沉闷的一声钝响在她原来的立足地爆发,看过去,竟是半截断浆高高飞起,跌入船外茫茫大海,溅起巨大水花。再看那一直满脸堆笑的水鬼,已然换上一副狰狞面孔,持着余下的小半浆杆,眼中迸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立在船的另一边与她对峙。

“水鬼!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是做什么?!”她不由大喊。

“把你的坠子给我,饶你一条小命”,水鬼阴恻侧地回答。

坠子?万素飞一惊,半晌才想起来白天给他看过自己的玉坠。

那个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让这种见惯了稀世珍宝的人专门来跟踪陷害她?

可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饶你一命?笑话,浆都打断了,明摆了就是想不留活口的……

“这个东西,对你来说百无一用,对老夫,却是通往富可敌国的钥匙”,阴森的老头一步步进逼,语气与行动一样充满压迫,“只要你乖乖拿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

“真的?”,万素飞尽量将语调放得慌张怯弱,双手却不自觉地在袖中握拳。

“当然,老夫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一个玉坠而已,我给你就是”,万素飞说着,左手将坠子掏出来放在手上,小心地接近水鬼。

“把右手放到头上去!”,老头的疑心还是不轻,喝令道。因为眼看她身上没带长剑之类,如果有弓弩之类暗器,则单手无法发动。

万素飞依言行动,摊开的一只手掌上绿莹莹的小物,另一只手背在头后,黑暗隐蔽了她的一些小动作,一步步地向强盗蹭过去。

气氛凝固般的紧张,若有人在旁坐观,必定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然而交接的一瞬间,一切电光火石般爆发!

老头从她手上拿起坠子的时候,另一手半截浆杆急速罩头劈下,万素飞却也早有防备,用右手的护腕部位一格,虽然依旧负痛,总归免去脑迸裂的后果。

而几乎同时,万素飞左手向下一振,水鬼已经抓住坠子的手却不肯放松,中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阻力颇大地才拉开一尺的距离。

然而, 

时,水鬼的惊呼响彻海面:一支银箭从万素飞宽大的,直射他的面门!

他此时双手都被占据,回挡不及,就活生生被那箭射中,哀嚎着仰面跌下船去。挣扎几下,终于被黑暗的大海吞没。

万素飞看着他沉没,跌坐在船上,一边揉着右臂一边大口喘粗气。

多亏她还有点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意识,出发前在袖中藏了支暗弩,可若不是对方贪婪不肯放手,她自己单手还真无法发动机关!

心脏狂跳,脑中乱哄哄的。

捡起跌落船舷的坠子来看,清幽的光芒,在暗夜中亮成小小一团,还是跟以前一样神秘,难道自己的出身,真的跟这个国家有什么关系?

水鬼就这么死了,其实她也没有一定想杀他的,他是周国船队跟这个国家唯一的沟通桥梁,明天,这个事情要怎么交代?

等等!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单说现在,一片茫茫大海,她要怎么回去找到陆涛他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她一个头有两个大的时候,远方传来大船破浪的水声,打断她一切的思路。

万素飞忙跳起来,点燃外套挥舞,而大船显然也注意到了,停了一下后调转船头,向她靠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远海上?真是好命啊,如果不是帝君的大 祭,我们不会巡逻到这里”,

飞拉上来时,口中絮絮说道,不过是用他们南鲛的语言,以至于万素飞听起来就像鸟叫,当然,反之同理……

万素飞狼狈地攀上大船的船舷,看是官府的打扮,松一口气,才比比划划地向他们解释自己的遭遇,虽然知道他们不懂,也寄希望于能蒙个一两成啊。

谁知,当她拿起那个坠子去解释有人想要抢这个时,那些本来严肃却不失热心的军官脸色突然都大大改变,噌地一声纷纷长剑出鞘,指向她的前胸。

万素飞吓得不敢乱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僵直地立在那里,眼睁睁看为首的军官拿走那罪魁祸首反复端详。

“OOOOOOOOOOOOOOOOO?!”

“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是……(省略号代表长篇大论)”,万素飞估计他问来历,可怜巴巴地答道。

“OOOOOOOOOOOOOOOOO?!”

“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是……”,万素飞觉得他的问句似乎跟上一句一样(也可能是她听不出来),也只好把答案重复了一遍。

“OOOOOOOOOOOOOOOOO?!”

“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是……”

“OOOOOOOOOOOOOOOOO?!”

“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是……”

“OOOOOOOOOOOOOOOOO?!”

“他妈的你又听不懂老问干嘛!!”,万素飞终于抓狂。

然后她的胳膊就被猛地扭到背后去了,额头被压在船舷上,硌的生疼。

“妈的,难不成骂他就听懂了……”,她心里咒怨着,表面上却丝毫不敢乱动——几十把剑架在脖子上呢。

接着她就听到,两个军官在一旁商议起来,虽然不知道意义,她却觉得南鲛的语言声调很有喜感,好像什么铁器从山上往下滚的感觉。

充满喜感的对话并没持续多久,军士们把她双手反剪,眼睛蒙上,押到船舱里去了,而船也似乎开始返航。

万素飞这会已经懒得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与其说惊慌与惶恐,还不如说此时她的感情是自嘲和好笑。

无妄之灾,真是无妄之灾……

她在周朝干了再多坏事,在这边也不过初来乍到,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报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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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青梵帝

第一二一章 青梵帝 是28号的更新,明天可能来不了,先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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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港的地势并非一马平川,最高的一处山丘上,矗立着白色大理石的行宫,四方各有十二根立柱,比起大周宫殿的金碧辉煌,别有一种简约却巍峨的味道。

半旧藕色的裙裾,穿过道道珠帘,最终进入有高高穹顶的一个房 间,跪下去,“臣谢连参见帝君。”(他们口中的自然都是南鲛的语 言,方便起见,用汉话表述,以下同理)

“谢侍梳起来吧”,坐在那里的帝君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入内的女官,淡淡笑了一下道,“今日你要辛苦些了。”

“岂敢,是微臣的荣幸”,女官躬身回答,语气庄重,随即上前,解开帝君松挽的发髻,一头光泽卓然却已经花白的长发便瀑布一样垂下来。

在南鲛,侍梳是品级不低的女官,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是她们要经过集体的训练和考试,去梳一种叫做冕发的发式,看谁做的最好,才能被选上。

而这种发式,其实正式梳用,一般一生只有一次,那就是选嗣大典的时候。

不过,今天,是谢连第二次为帝君梳这个发式。

在青梵帝的发丝上游走的双手依然白皙修长,看见的人多会说一 声,谢侍梳年轻时一定有好漂亮一双手呢!

可惜,这也说明她已经不年轻了……

“谢连啊,有二十多年了吧?”,帝君突然开口,眼睛微闭,语气淡淡的,却藏不住一丝感伤。

“回禀帝君,有了”,谢连一惊,没想到帝君会主动提到这件事,旋即中规中矩地答道。

她不敢多说,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帝君心里的一道伤。

青梵帝已经在位五十年,期间国富兵强,人民安乐,在很少出昏君的南鲛国,也算是最优秀的几位帝王之一。可惜,在儿女方面却缺乏福气。

她曾有一子二女,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二十五岁上留下两个孙儿之后,到底驾鹤西归。

余下两个女儿,帝君曾私下表示过,长女玛琳做事强横,却有不择手段的倾向,次女玛依那虽然慈悲仁爱,又太过柔弱温婉,二人都不够适合继承帝位。

但在各方面压力下,二十三年前,到底还是举行了选嗣大典。

南鲛的选嗣,借鉴了雄鹰一定把小鹰赶出巢穴让其学飞的模式,皇子公主满了十五岁,就会被秘密送到民间去,让他们各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空,在至少满二十岁后才准许回宫。

回宫时间没有上限,只要在选嗣大典召开之前就行,为了让自己竞争力再强一些,磨练到三十余岁再回去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有皇子去店铺做学徒,最后发现自己原来兴趣在此,放弃皇位,而成为一代富可敌国的大商,也传为佳话一段。

而为了确认身份,孩子身上都会带一件皇家的信物,想要回宫时可以拿出来向官府求助,但是一旦拿出来,就等于亮明了身份,不能再参与这个竞赛,如果当时这名皇子/公主年龄在二十岁以下,将视为自动永久放弃继承权,更别提那些一开始怕苦不愿意下去的。

因为南鲛实行一夫一妻,除了一些特例需要特殊处理,正常情况下孩子的年纪不会相差太大,多是由在位皇帝或帝君大致核定一个合理平均值,召开选嗣大典。

大典召开之前,各州府张贴告示,通知民众,如果还有在民间的皇子或公主知道情况,也会迅速赶往朱安港,参加大典。

大典之上,诸子需要向帝君以及上下阁会拿出一件他们认为最值得拿出的东西来证明他们的能力,并且辅以必要的阐述。上下阁会有选举的权力,而帝君虽然有最终的裁决权,却也不能罔顾民意。

所以每次大典几乎都是很热闹的,未来的皇帝帝君们拼尽全身解数去竞争,去阐述,去证明自己配得 

位置,而讲到精彩处,广场上围观的民众也会给与热

除了二十三年前那次……

谢连还记得,由于青梵帝的儿子身体太差,当时已经处于弥留,那天的大典,大家心中都觉得是二女之争。

然而,从清晨等到午夜,只有皇长女玛琳早早回来,次女玛依那却一直不曾露面。

上下阁会商议后达成一致,认为这就算后者弃权,储君可以直接确定。

提案送到青梵帝手中时,谢连却永远忘不了她当时那种眼神。

她看着丽冠华服的长女,目光好像犀利得可以洞穿一切,可那锐利中,又带着疼痛的伤。

……

调查很快展开,结果震惊全国,居然是玛琳买通关节,知道妹妹的所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其沉入海中。

帝君勃然大怒,亲手下令处死自己仅剩的女儿,朝臣劝慰,说国家不可没有储君,她却强硬地表示,从孙辈中重新选嗣,余地更大!

只有谢连知道,那短短一月中,帝君的头上多出多少白发,做了三次母亲,却没有一个儿女能最终承欢膝下的孤单。

后来有数次,有人来报告说见到失踪的玛依那,但每次都是一场空欢喜,不是官员冒失弄错,就是有人贪图权位胆敢冒充。有一次,那前来的女子长相与玛依那当真有八分相似,说是撞到了头忘了以前的事 情,帝君差一点就要相信了,后来还是被大内检官验出,所带的皇家信物是仿造的,结果那是谢连记忆里帝君第二次雷霆盛怒,几乎从不执行连坐的她,将那假冒者全家都处以死刑,亲族流放到极北之地。从此,再没有人胆敢前来,年复一年过去,往事渐渐尘封。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如今帝君的孙儿辈,最小的也满二十岁 了”,谢连看着穿过白发的干瘦手指,难得地附和着感叹一句。

“希望这次的四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帝君说出这句,轻轻皱了下眉头,因为觉得自己失口了。身为一国之君,面临着关系着国家前途命运的下一任选择,这么说未免太不像 话。

谢连却笑笑,静静地继续梳她的头。

淡淡的温暖淡淡的感伤都在沉默中流走,白发被一绺绺束起,再精心嵌上璀璨的宝石。

发式就要最终完成的时候,外头一个侍女前来通报,呈上一张羊皮折子。

青梵帝拿过来,脸上的神色突然发生剧烈变化。

谢连因为在帝君的身后,虽然也会避嫌,还是不自觉地扫到内容。

她的心也狂跳起来。

奏折上说,官船巡逻的时候,抓住一名带有皇家信物的年轻女子,按外貌年龄看有可能是小公主的女儿,因此送消息来请帝君定夺!

“冒充玛依那的不算,现在居然有冒充玛依那女儿的了!”,青梵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隐隐的怒气,向那侍女道,“这种事情出过多少 次?今天又是甚么日子机客网+159.Com?军方应该知道如何处理,不要来烦朕了。”

侍女道了声“是”,就要出去。

这一瞬间青梵帝突然听见身后低低一声“帝君……”

“谢连,你有话说?”,女帝有些奇怪地转过头,谢连是个聪明通透的人,却偏于明哲避祸,很少听到她有什么意见。

“帝君……”,谢连也在怀疑自己该不该随便发表议论,尤其是在这种敏感问题上,可终于还是说了下去,“微臣斗胆……”

“帝君见她一面,若是假的,不过气一两天,不见,也许日后想起来,心里总会有这样一个事情搁在那里的……”

女帝沉默半许久,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扯动,最终,却还是转回来,向站在门口正不知该不该出去的侍女招了招手……

第一二二章 无法沟通

第一二二章 无法沟通 素飞虽然蒙着眼睛,一路跌跌撞撞的,却能感到,自向一个高级的场所去,空气里渐渐弥漫了不知名的熏香,人们的言谈也渐渐低声而严肃。

当黑暗揭开时,映入她眼中的却是一片惊人的景象:身处一间广大的宫室,四根浮雕水纹的大理石立柱支撑半圆型的穹顶,四壁绘有壁 画,其上人物或走或卧,或耕织,或捕猎,或祈神,无不美轮美奂,当是神话传说中的场景,脚下地面则倒映出一众人等的影像,显得大气而又精工。

然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人影,一片片金色鳞片覆成的长裙光华流溢,将双腿包裹成流线的形状,若不是看露出的足趾上染着瑰色,几乎以为她就是一条人鱼。目光放开,才注意到她外披的玄黑大氅,以及头上高耸入云的金色冠冕,有些眼熟。

完蛋了!我娘不是偷了人家皇室宝物的什么小偷吧?这是万素飞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后涌上的第一个想法……

“我叫万素飞,从海的那边来,是来做生意的,这里有没有会说我们的话的翻译?……”,没办法的办法,虽然知道他们听不懂,也不能不说话等死啊,她开始用尽浑身解数来表达,手舞足蹈,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的。

“禀告帝君,她好像不会说我国的语言”(南鲛语,以下南鲛国人的对话同理),一旁押送她的军官有些尴尬,上前向帝君解释道。

“朕知道了”,青梵帝答道。

作为一个帝王,她照例的喜怒不形于色,但自己清楚,手心里竟已经微微有了汗意。

这孩子一进来,她就突然地感到内心被什么冲击了一下,那轮廓,很像玛依那年轻的时候。

并且,与以前那些冒充者不同,她居然连南鲛话都不懂,要说一个不通语言的人来冒充公主,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实行起来难度也太大了吧?

以前也曾有过猜测,玛依那并没有死,而是漂流到遥远的海外去 了,难道是她在那边成婚生子,这就是那个孩子?

不过,不会这样巧吧?也许她只是海外的客商,偶然得到皇家的信物——可这样,难不成,现在还没回宫的小皇孙路上出了什么事?

还是,说不定只是兵士们弄错了呢?

对啊……也许想的太多了,青梵帝收住翻腾的思绪,向下头的军官道,“你们说搜到皇家信物,给朕拿上来。”

“是!”,军官遵旨呈上一只银盒,里头正是万素飞那枚惹祸的玉坠。

帝君翻来覆去看了看,精细的鳞纹,透着清冷的柔光,确实很像她亲手发出去的“灵玉”,心里的疑云越发重了。

“你们听着,给朕去办三件事”,她最终下了这样三道旨意,“第一,叫检官来检验此物真假;第二,去找通商驿的人,看有没有会说她这种话的翻译;第三,去查查小皇孙到了没有。”

她的语气依然铿锵有力,然而,这次连军官都听得出来,带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

-

“人呢!人呢!!人呢!!!”,伴着陆涛的大吼,长刀下木屑横飞,几条简陋的桌椅瞬时变作一堆条块,有的碎片甚至溅射出茅屋。

这里是他以前例行跟“水鬼”接头的地方,早上他左等右等不见万素飞回来,派了许多人去找都没消息,又突然发现水鬼也消失无影,这才一下将二者联系起来,跑到这里来寻找。

然而,茅屋 

也,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只是通过上一任的海盗这个接头地点而已,对于“水鬼”的其他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回头想想,那么一个双面的线人,不用说也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怎么就压根没提防他呢?!一想到这点,就让陆涛捶胸顿足。

可是他要带走万素飞做什么?无论财还是色,都有更好的选择吧?

正发飙,外头气喘吁吁跑进一个人来,正是他派出去找万素飞的随从之一。

“找回素飞了?”,陆涛忙弃了那堆桌椅上前,问。

“没,没找回来……可是好像看,看到了!”

“在哪?”

“西边!被一群官军模样的人压着脖子在走……转一个弯进了官 府……就看不到了……”

“官军?”,陆涛一惊,有些不解官军为什么要抓万素飞,又难 道,她的失踪跟水鬼并无关系?

脑中一团问号如同纷乱绳结,不过他也素来不是有耐心去解的人,于是喝令,“那就跟我去官府问!带路!”

“大人,语言不通怎办?”

陆涛看看,问题又回到水鬼消失这里,没想到这还真变成一个大麻烦了,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一边跑起来一边喝道,“去了再说吧!”

-

-

“帝君,吉时就要到了,不能再等了!”

青梵帝看着四下焦急的侍女,终于也站起身来,让她们最后为她整理大典的礼服。

她的三条诏令,两条已经有了回应,第一,大内检官诚恐叩首,说万素飞的信物是真的;第二,最小的皇孙已经在两个时辰前最终回宫,并且一样通过了验证。

剩下的一条就是她努力在等的:各种语言的翻译找来了一堆,可显然跟眼前的女子还都无法沟通,她想等到合适的人前来,但看时间似乎是不得不走了。

“那她怎么办?”,谢连指着万素飞问。

“带她去!”,青梵帝看着在场所有的人,最终这样回答。

“帝君!”

“当然,先不要跟其他皇嗣在一起,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也不要宣 布。还有,继续去找会说她那种话的翻译”,女帝平和而坚定地说着,“朕自会看时机行事。”

“如果最后也没找到呢?”

“那就是她命不好了。”

说完这句,金色的长裙开始曳动,鳞片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倒映,散发如万花筒般炫目的华彩。

这些突兀而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带给南鲛帝君的混乱并不能马上理 清,然而她必须马上平静下来,去应对那万众瞩目的一场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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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楼  发表于: 2009-07-04 13:49   
第一二三章 选嗣大典(上)

第一二三章 选嗣大典(上) 地个神,还是在网吧。

抱歉更新晚了,本来想等今天宽带装好在自己电脑上发的,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消息,orz一下电信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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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素飞弄不清楚周围到底在发生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又被几名军士押着开始走了。

走出宫殿的前庭,大片壮阔的景色映入眼中,都是她来时由于蒙眼而不曾看见的:三座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宫殿排列成马蹄铁的形状,中间围起一片绿草如茵的广场,三色 花丛中簇拥着小型的喷泉,点缀在广场四周,好似一方锦帕上的精美花边。

再仔细看去,沿着这条花边,立着荷甲的军士,战枪擦的雪亮,整齐地竖向天空。被这些士兵阻挡住的是黑压压的民众,个个踮脚伸头,希望再靠近一些,不过已经算是令人佩服的秩序了,并没有推挤混乱的状况。

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发生的样子?万素飞猜测着,又把目光投向广场的内部。

广场内列着两条长席,呈现有些奇怪的景象,一边约有四十人,一色的宽大黑袍,正襟危坐,另一侧却有一百余人,衣着不但寻常而且杂乱,有渔民的短脚裤、织妇的梭子裙,甚至乞丐的百衲衣。

很久之后万素飞才知道,这是南鲛的上下阁会,上阁会是从贵族阶层中由帝君选出。下阁会却是纯然地平民,当时他们的装扮这并非要对大典不敬,反而是突出他们下阁会存在的意义,便是代表各个行业的平民来说话。

正看着,耳边突然爆发巨大的祝颂欢呼之声,果不其然,是金冠黑裳的帝君款款步出,似乎想要登上广场正中央的一座浮雕莲花的白玉高台。

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万素飞还在继续被军士带着走,在人群里穿行,场内地情景也就不时被人们的后背遮住,时隐时现。

直到最后,她被领到一个位置,不再运动。她左右环顾一下,发现这是现场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能看清场内的情况,却不会有很多人注意到。

她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依然一头雾水,但总体上心情还算平静,观察着事态的演变。

抬起头,却突然有一份惊诧:帝君并未如她所想走上中央的高台,而是在偏左地金色椅子上坐着,高台上不知何时站上一位黝黑健壮却略带稚气的少年。

难道即使南鲛的帝君,也不是今天的主角?

-

-

自然。整个仪式不以万素飞能否看懂为标准,在照常进行着。站在台上的少年正是南鲛最小的皇孙玛瑟,此次选嗣大典的候选人之一。今年刚满二十岁,不过与五年前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差别,若是在路上遇见,连至亲之人只怕都要犹豫一下才敢叫出名字。

礼仪官引导完成立誓等一系列程序后,不等别人问,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声讲述:

“自从当年落辇(开始平民生涯),我就去北丹参加军队。”(照例,南鲛语。为方便用汉语表示)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一些年轻人发出欢呼惊叹之声。南鲛、北丹和新沙是这片大陆上相邻近的三个国家,其中北丹国最小而贫瘠,民风也最犷悍,据说那里地婴儿一出生都会被烈酒所洗浴,只有强壮的才能存活下来,幼儿如此,可以想象成年地训练有多么严酷。而严酷自然有严酷的效果,这让这个小国以极其精锐地军队而著称于世,在大国环伺之间顽强生存,也成为周边国家青年心中一种“男儿本自重横行”的梦想所在。

玛瑟历数着他的功绩,跟随卫队长去捕捉虎鲨、作为佣兵去剿灭海盗、与新沙的大规模战争,越到后来越气势高昂,听得下面的年轻人满脸神往。

“殿下,敢问带了什么‘手信’回来?”,礼官好容易才在他的激扬讲演中插入一句,将程序继续下去。“手信”是大典上的术语,指皇嗣所认为的最值得带回来地东西,用于证明他们的能力,早年也有带一捧泥土地,近世却越来越追求贵重。毕竟口说无凭,这件东西对帝君以及上下阁会的参考意义才最大。

“自然是有的!”,玛瑟一笑,从腰间抽取佩刀,噌地一声出鞘,登时寒光四射,满场森然。

他也不回鞘,将那刀用几层锦缎包裹,递给礼官。对方接手时,却又突然喝一声“上官小心!”

礼官一个冷战,看时,包覆的锦缎已经尽数裂为两半,雪片一样从刀上飘下去,刀锋如水,只觉一股寒意从后心升上。

“果然是名刀,定是北丹军中立过二等以上的大功才能被赐予的 吧”,宝物被传阅一圈,最后由验官长躬下身去,双手呈还,这样评价道。

于是健壮的少年露出笑意,抓过刀来啪啪挽了两朵刀花,三步并两步地跳回他的位置,高高举起,长声大呼,“以此‘碎牙’为证,若我为帝,必将纵横天下,北取丹国,西平新沙,建成前所未有的广阔帝 国,后世难及之伟大功业!”

全场回荡着年轻人喔喔呵呵的回应声,上了些年纪的人却大多保持沉默,上下阁会的成员各自在不记名的票箱里给出自己的意见,帝君安静地坐在原位,脸上挂着不置可否的微笑,让人猜不透她的内心

-

-

“见没见过这个女人?”,立有两匹青铜马雕像的大邸门前围着一众人,先前看见万素飞背影的周国船员指着一幅画像问守卫的士兵。

点头。

“那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带去哪里?”

摇头,不知是否定,还是听不懂。

“我们是海外来的商人,一定抓错了,让我们进去看一下!”,船员围着比比划划,要往里闯。

锐利的枪尖突然都调出,形成一片栅栏阻挡。

“你们随便把我们的同伴抓走,连个交代也不给,算怎么回 事?!”

沉默,枪尖却毫不退让。

船员们七嘴八舌还想再解释,突然身后却暴起一声大喝“都别说 了!”

众人骤然安静,转过来看着发话的人。

“妈的,车轱辘话说了三四遍了!这么下去有完没完!”,陆涛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指向他那位独眼的老部下,“回船上去,搬火药出 来!”

第一二四章 选嗣大典(下)

第一二四章 选嗣大典(下) 宫广场。

大典已经进行了数个时辰,玛瑟之后又有两个候选人向朝臣与民众展示了他们的成果,一个带回三尺的珊瑚,一个带回夜光的明珠,若单独来说,也都称得上奇珍异宝,可惜一把北丹的碎牙刀在前,就再也显不出它们的光芒来。

谢连依然在帝君身后侍立。俗话说,三岁看老,这几个孩子她看到十五岁,心中多少有些数的。

最小的玛瑟是个不错的将才,但若为君,必定是个穷兵黩武的暴 君,次长的孙女性情本分踏实,行事谨慎,却失于软弱与不知变通,再长的皇孙就更加不成器,喜欢的是声色犬马,五年一到迫不及待地回 来,一头又扑进宫里的锦衣玉食。

她所最看不透的,是帝君的长孙女玛伦。

玛伦在民间呆了十年,去年年底才回到宫中。而到大典举行前夕,已经与各部的官员关系谙熟。

谢连在她回宫后与其交接几次,只觉得其言谈有礼,气度不凡,然而又感到此人胸有城府,讳莫如深。

不管怎样,这应该是很有分量的一个候选人吧。

谢连这样想着,目送这位候选人曳着银色的裙裾,走上高台。

照例经过一些仪式后,帝君和悦不失庄重地用南鲛语开言:“伦 儿,你在民间呆了十年,跟大家说说怎么过地吧。”

“是”。二十六七岁的女子不卑不亢地应声,“自从当年落辇,臣孙参加了商人的船队。从学徒做起,三年出徒,成为伙计。五年自立门户,七年为千户大商,入海上商会,九年于商会担任副会长之位。是商会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副会长。”

这一串资历报上来,底下的中年与老人开始暗中纷纷点头。因为皇嗣都是白身落辇,甚至不如普通人有师长亲朋可以借助,能一步步做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

“十年来,我到过大大小小十六个国家。能说三种语言”,玛伦继续说下去,“对海上贸易非常熟悉,也有关于造船的基本知识。”

“如若我有幸继承大统,必先行富国之道。开通口岸,鼓励行 商。”

“商业先行,将我国物产向国外推广,农业渔业便也将被带动。”

……

“如果这些都能得以实施,十年后,我保证每个家庭老有所安。幼有所养,食者有肉。居者有屋!”

玛伦所勾画的蓝图在这里停顿下来,环顾全场。

全场大部分人以静默来表达他们的叹服。这些设想听起来很有道 理,不要说另几个皇嗣,就是现在帝君在二十六七岁年纪时也未必提地出来,结合前头所讲述的玛伦在商会的经历,让人们有理由去给她一些信心。上阁会的老者们频频抚摸长须,认为她有帝王的风度,下阁会的平民也有不少暗中投下赞成票,因为刚才她地论述中涉及了如何提升农民工匠商人的利益。

只有帝君还是那副喜怒不惊的面容。淡淡道,“好了。看手信 吧。”

众人才从美好的蓝图中回过神来,毕竟口说的东西还都只是构想,目前能在他们眼前直接验证的东西只有手信。

玛伦向帝君一揖,然后转向礼官,恭敬有礼地道,“请上官启 封。”

依照常例,除非玛瑟这样典礼当天才赶回来的,皇嗣所带回的手 信,是从回宫之日起经大检官之手亲自封存,再不得更动,而在典礼之上由大祭礼官开启,玛伦这件也不例外。

在箱子发出吱呀一声开启之时,全场突然安静,几千人都在翘首期待这位满腹韬略的候选人到底会拿出什么样的“手信”。

而东西终于被戴有白手套地双手捧起之时,底下爆发“哦”“呀”等不同语气的惊叹,有地讶异,有的失望,有地好奇,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情绪都非常激烈。

那是一朵花,已经干枯了,鲜红的颜色依稀透出盛开时的妖艳,可无论多妖艳,也只是一朵花而已,这就是玛伦的答卷吗?

玛伦却不慌忙,唇上弯出优雅的笑意,“众位以为这信物分量太轻了是吗?”

“那你们可就错了,这一朵花之内,蕴含着倾国之富!”,她随即自问自答。

倾国之富?众人的眼神更加惶惑,怎么想都不可思议,还是她在故弄玄虚?

玛伦微笑环视,待关子卖的差不多了,才剥出三粒种子放在手心,笑道,“这是我在海外行商时发现地,当地人都叫它……”

“神惑之花!”,她的话未说完,被一个沉雄地声音打断,众人忙回头看,发现居然是帝君,一直安坐如山的青梵帝,开了口,眼睛直视自己的长孙女,脸上没有表情。

玛伦有些惴惴,揣测不到帝君心思,只得赔笑圆场,说下去,“帝君果然见多识广,臣孙班门弄斧了。帝君既然知道此花,想必也知道它的功效,将它的汁液提取熬炼,可得名为‘神惑’之药物,人服之则遍体通泰,飘飘欲仙,重要的是,若服食几次便会成瘾,一旦断了药就如百蚁噬心,苦痛难当,这时候,只要能有一口药吃,便就算倾家荡产也愿意付。”

“因此,只要我国有此花的种子,将成品销往别国,不愁银钱不流水一样进来,臣孙所谓的倾国之富,绝非痴人说梦!”,玛伦像是对帝君说话,脸却突然转向上下阁会与围观的群众,语气斩铁截钉,把人们的情绪一下煽动起来。

底下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为一口药而倾家荡产?这种闻所未闻的强大力量让他们好奇又恐惧,似乎白花花的银钱在向他们招手,却又觉得那后面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巨大阴影,阁会的成员们手里捏着圆球,不知该投往赞成还是反对,就像他们所代表的群体一样,陷入了巨大的争议。

玛伦有些紧张地注视人群,虽然青梵帝一贯地没有表情,她却有点直觉地感到,帝君不喜欢这件手信,而这就需要来自民间的更多支持,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直接出局。

正在这时,突然发生极其意外的事情。

天空划过一声巨 

有的呶呶的议论一下化为整齐的尖叫,宫殿的基座下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能清楚地感到地面一震。

万素飞也处在这片惊扰当中,从廊柱的缝隙间能望见海上招展的风帆。

她在一瞬间猜到大概,必定是陆涛要找她,结果鸡同鸭讲的说不 通,就用炮轰了。

简直让人想用头撞地,现在都什么状况了,这不是添乱嘛!

她看见外头守卫连跌带扑地跑进来,高声喊着什么,因为听不懂,心里反倒更加胡乱揣测起来。

她这边的心思暂且不表,守卫用南鲛语大喊的,是“不得了了!有支舰队在向这里开炮!!”

此言一出,全场立刻陷入惊惶,唯有青梵帝岿然不动,拿过水晶磨片制成的“千里眼”远望一下,只淡淡道,“是没见过的商船,客商没道理与我国为敌,八成是有什么误会,这种小事自然交给外事司去解 决,你这样大呼小叫,惊扰大典,成何体统。”

守卫惶然而退,人群看见帝君丝毫不惧,渐渐镇定下来,而且炮弹射程最多只到行宫外围,也确实伤不到什么。

于是青梵帝向礼官轻道,“长公主的流程结束了么?继续往下 走。”

全场都是一怔,四个候选人都走完了,还有什么继续?

诧异间。只见几名兵士带上来一个女孩子,形容有些狼狈,穿着外族地衣服,脸上可能受了伤,带着块纱布,一时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是发生什么事情。





“你是从哪里来的?”

汉话!居然是汉话!终于是汉话!!

好像黑暗中裂开一条缝隙,上天的神光普照下来。万素飞看着面前这个雨天鼻子可以灌水的矮小翻译,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我从大周过来,大周在海的那一边,我是……”,她简直有憋了几天的话想说,叽里咕噜地就爆豆子一样冒出来。

结果却被老实不客气的一句生生截断了:“没问你地不用说。”

翻译照实传达了帝君生硬而威严的语气。震得小囚徒一缩脑袋,就算她是曾经力震戎使,舌退羌兵的万素飞,可那临危应变总也是有个限度的,至少在行动之前自有五六分把握,现在的情况却是完全不知深 浅,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这里准备如何处置,又知不知道她跟下面开炮舰队的关系,全都两眼一抹黑。更慑于青梵帝本身地强大气场,她不自觉地就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选择。

“这是哪里来的?”翻译指着礼官用金盘捧着的玉坠。表情严肃。

“我娘留给我的”,看这个大张旗鼓的架势。万素飞心里愈加发抖起来,娘啊,你不会真是小偷吧?,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因为前头被呵斥,又不敢多说,只好一句句回答着。

“你娘是什么来历?”

“我娘是晋英帝的宸妃,最初的来历不知道。是从海上漂过来 的。”

翻译将这句话翻成南鲛语时,在场的皇亲重臣们脸色都为之一凛。意识到了什么。

“帝君!冒充地事情还少吗?为何平白相信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脏丫头地话!”,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玛伦大大失态,跨前一步,急速向帝君进言道。

“那是检验官地事”,帝君的回应照例简短而不容置疑。

玛伦碰了个软钉子回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来向那翻译大喊, “你问她,有手信吗?!”

全场几乎都是一怔,玛伦这句话等于证明了他们心里的猜想—— “手信”本身就是一个为皇嗣特定的名词!难道这形容狼狈的女子真是当年小公主流落海外所生下的后裔?

人群一下安静,各个屏气凝神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老到的贵族阁员们没有显得那么惊奇,不过心里都自有想法,如果这个姑娘真是懵懂而来地海客,又怎么可能拿得出什么手信,可惜了,就算最后证明她并非假冒,只怕一辈子也最多是个公主;又有人对玛伦的过激表现暗皱眉头,在逆境地失态,彰显了她顺境时优雅气度的做 作。

却没人想到,这时最苦是那个翻译,因为“手信”这个词在大周根本没有,当时的情况下,总不能先把这边的一切制度背景都先解释一遍吧。

想了想,他用了折中的问题,“你带了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有,拿出来。”

然而这句话在至今一片茫然的万素飞听来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

她的心里一团乱:贵重的东西?听着意思就是要赔钱?!

果然让我猜着了,娘的坠子是偷人家皇室的宝物?

罢了罢了,不说坠子的问题,就是陆涛这家伙随便开炮,打坏了人家宫殿的外围基石,肯定也要赔钱吧。

不过阿弥陀佛,那看来是因为找来翻译他们说清楚了?不然哪里只是赔钱的问题啊。

可是,这样要赔多少才可以?她下意识地在身上翻检,却突然想 起,也许整个船队上的货物都不一定够赔呢!

“就像殿下们进呈的宝刀、珊瑚树、夜明珠那样的贵重东西,有没有?有就拿出来”,正稀里糊涂,翻译看她发呆,催了一句。

于是万素飞不得已,在隆隆炮声中指着远处气势汹汹的船队,怯怯地说,“我就带了那么一只舰队来,你们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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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陷阱?

第一二五章 陷阱? ,天气晴好,碧波荡漾。

斑斓的皇家仪仗与缤纷的船队风帆在港口交接,画出一幅繁华而瑰丽的景象。

“真的不留下来?”,青梵帝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一身常服,斑白的发丝在海风中猎猎飞动。

即使没有翻译,万素飞也大概猜得到这句的内容。

“不了”,她淡淡一笑,答道。

“有时间的话,学点南鲛话吧。”

“我会的。”

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万素飞转身道别,回到自家载满货物的大船上。

昨夜她们进行过一次长谈,除了翻译以外没有第四人在场,而翻译也被要求三缄其口,是以没有任何外人知道谈话的详细内容。

人们所能看到的部分,是南鲛与周国在贸易方面达成了良好的协 议,几种主要物产实行对口通商,并且可以独家从这边进口火炮。

以及,令人大跌眼镜的,南鲛储君的选择,结果竟是仁厚却失于能力不足的第三位皇孙女。虽然这结果日后尚有更改余地,还是颇为出乎意料。

大船缓缓开动,万素飞立在船头,直到港口上的人变成小点,才返回船舱。

这里,她可还有一件事情要算帐的。

“陆涛!”,她踢开门闯进船长室,“那天你怎么回事,竟然打 城!要不是帝君明白事理,咱们可能谁也回不去了!”

“我去找你,跟他们说不通,就拿炮轰了。”

“我服了你了!”,万素飞咬牙切齿道,“你的炮都是在这里买 的,能打赢吗?你也不想想后果!”

“我要是那么爱想后果,你早成韩国夫人了”,陆涛叫她骂恼了,脖子一梗,硬顶回来。

万素飞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满身是血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把她从最无助的状况中带走。

不知怎么她就凶不起来了,面子上却下不去,气哼哼地在后头咕 哝,“野猪!”

“你说谁?”,陆涛一下跳起来。

“谁搭腔我说谁……”

陆涛说不过她,于是哼一声,转过去忙自己的事了。

万素飞左等等右等等,看他不理自己,又觉得无聊起来,索性脱了鞋爬上床去,从背后凑到人家耳边,“野猪!”,人家往右扭脸她就去左耳边嘀咕,往左扭就去右耳边。

被她烦了半天,受害者到底气的转过来,才想说什么,却被一根涎皮赖脸的手指竖到嘴边,“有本事别搭腔,搭腔就承认了哦!”

陆涛倒是没搭腔,只是一把把她拖翻过去胳肢而已……

他也没真生气,挠着挠着就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万素飞也不甘示弱,反手回去呵他的腋窝,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好像小时候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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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为什么不留下她呢?”,谢连为青梵帝披上风氅,小心翼翼地问道。

青梵帝翘首目送船队远去,给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她爱的人恨的人都在海的那一边,等爱和恨都完结,自然就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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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

周荣面前摊开一张军用地图,正与一帐的将军参谋们商议。

“已经派轻兵探查三次,未见敌军重兵,诸位爱卿怎么看?”

他手指的地方正是赵国国都广城,只要拿下它,可以说南征的形势就大局已定,令人既高兴又犹疑的是,前些天据细作消息,此城城防空虚,军备不足,似乎唾手可得的样子。

开始许多人担心是兵不厌诈之术,但随着周荣连接派出三次轻兵探查,发现防守确实松松垮垮,大家开始变得渐渐乐观起来。 

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当挥军一举攻入赵都,大势可定个长须的文臣率先发表了看法。

“臣也赞成参议!”

“参议所言有理,皇上下令吧!”

众臣纷纷附和之际,却有一个声音发出不同意见,语速不快,带着一贯的沉稳与谨慎:“皇上,微臣以为,还可三思。”

周荣回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水军都督江轩。

“赵国国主赵胜原是晋国大将,用兵不可轻视,如今两军还未进行一场真正的决战,他就主力尽失,精锐尽丧,连都城也无力守卫,这显然不合常理……”

“都督也太谨慎了!”,一边一位小将发急,打断了他的话,“都说已经派兵探查过数次,若是赵国还有军力,岂会不加抵御?”

“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皇上目前所派的都是小股轻兵,如果敌军真是想以都城为凭依做最后决战,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小利诱惑”,江轩却不发火,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

“而如果我军大军冒进”,江轩指着地图继续解释,“众位可以看见,广城是易守难攻之地,通过去的道路仄窄险峻,根本容不了十万人按常例行军,这样,我军在行军途中就会被拉成长线,如果被两侧埋伏的敌军冲击,一定会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到时候后果就不堪设想 了。”

周荣沉吟一下,听出江轩话中的道理,可又不甘道,“那怎么办?都督要知道,我军没多少时间可以拖了。”

江轩点头,他知道周荣这句话的意义,这也是这里人私下的共识:在与韩国的同盟中约定,周军进东线,攻打赵国,韩国进西线,攻打魏国,虽然现在还是盟友关系,但撕破脸那天恐怕不远,所以自然要争分夺秒控制尽量多的地方,才能在将来的对峙中占据先机。

“臣以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先派出五千人左右的精兵,假使敌军确实兵力不济,足够抢占城池,而如果有伏兵安排,这样就会令他们进退两难,如果不肯现身,便会白白丢失都城,而如果现身攻打,他们的埋伏就会暴露出来,对皇上亲率的大军再无威胁。”

“退一万步说”,江轩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有什么大的意外,也不过损失五千人,趋利避害,用兵之道当如此。”

众人听见,互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虽然大部分人都力主进兵,但万一敌军真如江轩所说的有所埋伏,这五千人就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谁也不敢在这时出头,怕被派去带领这支部队。

江轩环视一下,自然明白大家想的什么,缓缓道,“臣仔细想过,臣愿担任这五千人的统帅,假使有一旦被困的情况,防守也是臣的长 项,只要皇上见到臣的信使就发兵救援,臣撑到那时不成问题,到时皇上大军亲来,与臣里应外合,必然可得大胜!”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周密而恳切,听得众臣都无言以对。

周荣反复想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点头应允,照此办理。





江轩发兵的当日,周荣亲自为他牵来一匹白马。

“这是朕的‘夺云’,日行千里,最通人性,跟着朕南征北战,已有五年”,周荣有些不舍地轻拍爱马,将缰绳递到江轩手中,“若将军当真不幸被围,可使人乘它突围求援,朕一定见到信使即刻发兵!”

江轩谢恩领命,自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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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苦甜

第一二六章 苦甜 这什么呀?”,建业的宫殿里,韩笑警惕地看着万素的 色球状物,问。

“吃的,我从南鲛带回来的。”

“跟碳球一样!”

“真是吃的”,万素飞自己丢到嘴里一个,“我什么时候骗过 你!”

于是韩笑抱着好像要冲锋陷阵的决心从她手里拈出一个,放进嘴里嚼起来。

两三秒后,他突然“啊”地一声大叫,吓得万素飞一个激灵,忙问“怎么了?”

“好吃!”,小东西自作主张地去扒她的手指,把剩下的都撬出 来,塞得满嘴满手,然后噌噌地跑到屋子的另一个角落去,生怕万素飞过来抢他似的。

万素飞却哪有心思去抢,她已经被逗得笑岔了气,心想小孩子就是好啊,就算孤身一人在这样四面刀锋的地方,只是这么容易就开心起 来。

那东西是她在南鲛用两把玳瑁梳子跟一个大胡子商人换的,名字她也没听清,总之一尝之下她就喜欢那个味道,初入口似乎有点苦味,可慢慢品又透出带有一种特别香气的甜,甜苦交缠在舌尖,便像是在品尝人生似的。

韩笑吃完了,舔着手指又过来,“素飞姐姐,还有吗?”

“还有一盒”,万素飞拍拍他的头,“留着下个月二十三给你。”

韩笑突然怔住了。但那表情只一闪而过,随即又笑起来,“姐姐你还记得我生日呢?”

“怎么不记得,小时你总在这天偷偷哭!”

“是吗?我忘记了”,小孩子一脸地没心没肺,张开手,递给她最后一个“碳球”,“给你留着一个呢!”

“我不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要!”,韩笑只是执着地伸着手,发出一个音节。

“我还能买呢,你先吃吧。”

“吃!”,单音节的执拗无与伦比。

万素飞到底犟不过他,拿过来放在手上。

正这时。外头有人来通报,“万大人,皇上来了。”

“是么?哦,韩笑你先回去吧”,万素飞站起身,笑容如常,可韩笑能感到她的手轻微发抖。

都这么长时间了,每次一想起他就把念头掐灭,为什么一听到他来了,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呢?

真没出息!

万素飞送走韩笑。整理衣衫,将嘴角扯到脸的两边。做成一个完美的笑脸,心里狠狠给自己下了评语。

很快。周荣进来了,后面跟着小喜子,他是听说万素飞和陆涛回 来,特地从比较前线的泉州赶回建业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三四个月不见了,都觉得对方稍有变化,然而谁也没有说什么。

有些滞涩的气氛中,还是周荣首先开口。“回来了?”

“恩,见过皇上”。万素飞生疏地行礼,“皇上也见过陆大人 了?”

“见过了”,短暂地沉默后,周荣好像怕冷场似的,补充说了一堆话,“折子也看了,货物也看了,你们这次做的很好,简直可以说是大成功,之前有所反对的朝臣,现在嘴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火炮的事情可能还要皇上最后拍板,那东西造价不菲。”

“朕知道,朕打算只装在一支舰队上,这就是我们地精锐之师。”

“皇上打算给谁来带呢?”

“先做起来再说吧”,周荣含糊地应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它不容易回答。

他心里是倾向于陆涛,一来陆涛相对熟悉这种武器,二来去南鲛的事情主要也是他负责,这支舰队不给他有些说不过去,然而江轩作为水军的最高统帅,最精锐的一支舰队却交给陆涛率领,只怕也不是那么 好。

不知万素飞是否也想到这一点,突然问,“听说江大人去进攻广城了?”

周荣嗯一声,将那天会议的内容简单解释一遍,最后笑道,“不用担心,朕的马都给他了,若要求援,不会出不来的。”

两人就不咸不淡地说着这些公事,直到天色渐晚。

“晚上有你们的庆功宴,喝醉一点”,最后周荣落下这句,笑着告辞,万素飞也站起身来去送他出门。

他转过去的时候,龙袍背后赫然现出不知哪里沾的一根草杆,她不由一时发笑,脱口而出,“你插草标卖身哩?”

“啊?”,周荣拧着脖子来看,也笑起来,“你帮我掸掉就是,白挖苦人!”

万素飞却一愣,片刻,向一旁地小喜子比划,“你们怎么当差 的!”

“奴婢该死”,小喜子忙从后头上来,越过周万二人间不到一条胳膊长度地距离,摘掉了那根草杆。

周荣回过头去盯着万素飞看,足有四五秒的时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大踏步走出门去。

“恭送皇上”,万素飞说完这句,在门口僵立了许久。

然后她将手掌摊开,那颗一直攥着“碳球”不知何时有些融化,满手都是黏糊糊地棕色。

她将它扑地丢到口中,又像韩笑那样不顾仪态地把手指舔干净,嘴里立刻充满又苦又甜的味道,于是笑了。

-

-

与此同时,广城。

“驾!驾!!”,急切的鞭声划破长夜,以一匹白色骏马为首的十余骑死命从密不透风的包围中突出。

果然被江轩料中,赵国都城的空虚是一个陷阱,待他们到达城门之时,敌方大军陆续杀出,将他们四面围困。

虽然江轩早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敌军的实力比他所预料的还要强大,只好且战且退,至附近地一座小山之上,一面凭借坚固的阵列防守,一面火速派出信使向泉州求援。

这批信使中领头地小将名叫倪捷,是江轩身边武艺最高强的卫士之一,所骑乘的正是周荣特地借给江轩的夺云驹,凭着良马钢枪,硬是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绝尘而去,赵军追之不及,而山坡上的江轩望见,亦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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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冷箭!

第一二七章 冷箭! 什么人!”,暴喝声在空中炸裂,吓得倪捷一个冷战 奔驰一夜,还未离开敌军的势力范围?

好在,很快,借着微微的晓色,他看清,对方是韩军的装扮,差点跳出去的心才回到胸膛里。也许是夜里不辨,跑到韩国占领的地界上了吧。

于是他高声喊起来,“我等是大周水军都督江大人的部下,围攻广城受困,欲往泉州求我主援助,请各位盟友放我等过去!”

巡逻的韩军叽喳商议一阵,有一个头领模样的出来说话,“天色昏暗,辨认不清,万一你们话中有假,我等要掉脑袋的,还请各位与我等走一趟,将来龙去脉分辨清楚,再行不迟。”

倪捷怒道,“求援如救火,我主将现在危在旦夕,我岂有在这干等天光大亮的时间!你们速速让开,否则别怪我枪下不认人!”

此言一出,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这边要过,那边不放,双方手中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冲突一触即发。

正这时,却突然传来呵呵的一声长笑,虽然笑通常听起来都是开心的,这声音却感觉是浮在皮上,让人心里一阵不舒服。

“是大周的信使吗?有失远迎”,笑声中走出一个玉带蟒袍的胖 子,原来不知谁暗中去报了信,竟是韩国的国主韩复来到现场。

“不知国主也在此地。惊扰了,失敬”,倪捷认出人来,毕竟礼数还是多少要做一下,于是在马上欠身,“国主来地正好,我等奉江大人命令,正急着赶往泉州。却被这些人无故阻拦,请国主主持个公道,放我等过去。”

“咦,江大人怎么了?”,韩复突然换上一脸关切之色。

在信使们七嘴八舌将事情简述一遍后,他一拍手。怒道,“赵胜真是只老狐狸!罢了,军情似火,这里到泉州还有一天光景,你们也不要忙着去了,孤王这里即刻为江大人发兵便是!”

倪捷一怔,稍微迟疑一下,道,“既然与贵国约定分两线作战,贵国军士可愿支援我等?”

“嗨。这是哪里话!”,韩复摆手一笑。“所谓唇齿相依,我两军既然是盟友。哪有见死不救之理?事不宜迟,壮士们这就请随孤王前往军中,点起个上万人,前往救援!”

信使们没想到韩国国主与传说的不同,竟然如此仗义,个个面露喜色,下得马来,随着引领前去。





泉州。街市上,一块悬着“老金头金店”的匾额下面。

“江大人那边还没求援的信传回来?”。刀疤拿着只镯子翻来覆去看,向身边的同伴道。

“没听说,许是打赢了?”豁嘴叼着只烟袋,含糊答应道。

“我就说嘛,赵国这一路吃败仗,早不行了”,没脑大咧咧插一 句,“江大人那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小心得过分了。”

刀疤没回应他们,而是探头跟金店老板说话,“照这只打行不?”

“想送哪个窑姐呢?”,豁嘴吐吐舌头,一脸痞笑,结果被劈头一句“滚你妈的蛋”骂了回去。

“嘿……你不是想送……那个谁吧?”,没脑在后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皱起眉头问。

刀疤看他一眼,没说话。

“是兄弟的才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豁嘴上来拍他地后背,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知怎么有点酸溜溜的,“别忘了咱们是什么人,你就是把命搭给人家,只怕人家还嫌贱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说上头说几次想给刀疤升官了,校尉、统 领、禆将……最后要是当上个将军啥的,不就有希望了”,没脑鞋里可能进了沙子,脱下来一边磕一边顶了一句。

“喂,喂,你们想哪去了”,刀疤终于当不住,转头反驳,“人家大老远回来都没忘给咱们带点新鲜玩意,咱多少也得回个礼意思意思 吧。只是这样而已,别想多了。”

看两个同伴也不说话,只腆着脸笑,笑得刀疤有些心虚,还是再解释点什么,却被金店老板打断了,“客官,钱不够。”

“妈的”,刀疤重重拍下脑门,索性把上衣脱下来翻检,看还能不能抠出块零碎银子。

正在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匹浑身浴血的白马不知从何处飞来,发疯一样奔跑在青石的甬道上,两侧人群又好奇又惊 惧,纷纷围观又纷纷避让。

刀疤定睛细看,却不由大叫出声,“那不是皇上地‘夺云’ 吗!!?”





夺云驹在见到周荣的一刻,轰然如一座玉山倾倒下去。

它身上中了七箭,胸前雪白的毛色已经被鲜血染的殷红,后腿上一箭甚至带毒,让那条腿几乎成了麻痹的状态,天知道它怎么一路跑来 的。

它用力叼着旧主人的衣襟,然后黝黑的大眼睛慢慢合上,在场众 人,无不暗自潸然。

周荣抱起它的脖子,把脸埋到柔软的皮毛中去,他不想当着人落 泪。

可是,连痛惜地时间都没有,夺云这样子回来,只说明一个问题:江轩那边出事了!而且情况很危急,不然不会连用尖刀突围都突不出来的!

周荣简直捶胸顿足地后悔,一方面有些轻敌,另一方面万素飞和陆涛地事情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刚从建业赶回泉州,没有紧密去跟踪江轩那边地消息。

“赵胜!我与你势不两立!”,周荣起身,一剑斩在石上,火花四射,大声号令,“火速发兵,前往广城援救江大人!”

悲愤中,却有人在身后捅了捅他,回头看时,是万素飞。

“皇上”,她声音也轻微带着哽咽,可内容依然一贯地犀利,从夺云肚子上拔下一只箭,指给周荣看。

“这支箭,似乎与其他的不同?”,周荣也意识到她想说什么,睁大了眼睛。

“这叫金钩箭,是韩国贵族专用的……”

----------------

第一二八章 诀别

广城郊外。

黑鸦鸦的军服连接乌沉沉的阴云,天地间都是一种压抑的气氛。

密密匝匝的围困中间,是一座小山,如同随时可能被大海吞没的孤岛,穷竭无助。

“一百三十七”,江轩看着在军医手中抽搐一夜而终于停止呼吸的一名士兵,心里默默数出一个数字。

这不是正数,而是倒数。

也就是说,这名兵士阵亡后,他身边一共还有一百三十七人。

这一百三十七人情况如下:没有一个未挂彩的、三天滴水未进、二十三名重伤。

“都督,皇上还会来吗?”,旁边一个圆脸的小护卫目光从染血的纱布下投过来,问。

“会的,皇上不是弃子的人”,江轩有些吃力却依然沉稳地回答 着,他的嗓子由于连续的指挥大喊,已经快发不出声音。

“可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他来了……”,小护卫呆呆地看向远方重山中的道路,嗫嚅道。

“虎子,你这是扰乱军心!”,另一个高瘦的军士呵斥他。

“算了”,江轩的声音却淡淡投过来,“他是个孩子罢了。打到这份上……是我的罪责。”

“怎么会是都督的!”,侍从们都围过来拜倒,七嘴八舌地急道,“以五千防守数万大军,撑了近二十天,水尽粮绝,旗还没有倒,这样的人,军中除了将军,找不到第二个了!”

江轩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妨碍自己说话,等大家安静下去,他才接着说,出口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蝼蚁尚且贪生,到这份上,你们若想降敌求生的,我不阻拦。”

底下划过短暂的安静,众人互相对视片刻,眼神都渐渐由迷茫转为坚定。

有人问,“都督,您呢?”

“我?”,江轩一笑,“我实在没脸再投降一次了。”

于是底下突然也都大笑起来,“都督,你看不起我们不是?”

笑声澄澈,全不像是末日危城穷途末路,倒仿佛风和日丽,三五好友同游,那般坦荡与自由。

江轩也笑了,再不多推让,道,“有你们这样的部下,我这辈子没白活!”

然后他猛然站起,声嘶力竭地最后大喊,血珠从皲裂的嘴唇上渗 出,“他们又攻上来了!我们还能不能再打下去一次!?”

“能!”,底下山呼海啸的应声。

金鼓大作,两军再交,周军仅有的兵士无不精准地卡住险要,浴血奋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残破的云龙旗在山顶飘扬,与山风搏斗得噼啪作响,满天乌云之 下,好像一把利剑昂然挺立,直劈天空,就算这光芒只是最后的,它却是如此的辉煌。





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

江轩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手捂在腰上,继续指挥,心里计算着还能战斗的兵士数目。

当他数到第二十四的时候,眼前却突然一花,好像有斑斓的色彩从重山之间涌出,迅速分成尖刀一样的数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包围圈的后方,仿佛一团浓墨突然被巨笔搅动,整个山下都混乱翻腾起 来。

“虎子”,他微弱地喊那名圆脸的护卫,“那不是……幻觉…… 吧?”

“不是!”,虎子沿他手指往下一望,突然手舞足蹈地大喊起来,“都督,我们有救了!是皇上,皇上来了!!”

他正欢呼,身后却 

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跌倒的响动。

转过头,只见他的主将栽在地上,一直捂着腰部的手松开了,那一片,早已被染成大块的鲜红……





万素飞见到江轩的时候,他在广城最柔软舒适的床上躺着,可腰上穿了一个洞的话,相信无论如何不会多舒服的。

床的周围围了很多人,眼泪都含在眼眶里,全没有一丝打下敌军国都的欢庆。

周荣看见她来,垂着头偷偷摇了摇,虽然即使他不摇,万素飞心里也有谱。

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该说什么,包括你的家人我们为你照顾这样的话,也没得说。

就算要说,也轮不到她说。

于是她只好黯然沉默,站在周荣身后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四肢渐渐发冷,眼皮很重,疼痛的感觉越来越轻微……这就是诀别的时刻么?

江轩看着眼前模糊的人群,意识倒比想象的要清楚。

名将如何,都督又如何。

好像那千万阵亡的将士一样,个人的生命,在这乱世里不过一颗流星。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样不知该说什么。生前身后,一片孤清。

那么,就这样了吗?

不,心里似乎还有一点点愿望,蛛丝一样绵细的感情,却揪得心尖生疼。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小时的一段事情来了。

十三四的时候,喜欢早晚在门口等着邻居家的女儿出来,好看她一眼,结果后来人家发现,告诉到他母亲那里,母亲责问他为什么。

“因为她好看啊”,在听到了这句怯生生的实话后,母亲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到祖先的灵位前去哭泣,说是养出一个不肖子来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慌了神,又是下跪又是道歉地求了好久,从此再不敢造次。

后来,他早已忘了那女孩长什么样子,母亲的泪眼婆娑却还记忆犹新。

可是,现在,他想看看万素飞了。

她不好看。

但他真的想看她一眼,就一眼,最后一眼。

于是他努力睁大眼睛,用力将瞳孔里快要散开的光芒凝聚。

可是,还看不到,周荣的肩膀把她挡住了。

有点失望,不过还不想放弃,他努力维持着这种状态。

周荣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他看了看江轩,又看看身后的人,低下头去,向旁边避让了一步。

于是江轩眼中,万素飞整个人突然沐浴在迎面射进的光芒里,白衣被影耀得更加欺霜胜雪,面容却十分苍白,两只眼睛都含泪泛红。

不要哭啊,他想说,可是发不出声音。

那么,对她笑一下吧。

他不该对她笑的,就是她害他成为不忠不孝之人。

可是,不要管了,这辈子,按照该不该去做的事情,还不够多么?

就在最后,破一回例吧……

所以,万素飞就看到,江轩的嘴唇努力勾起一个弧度,平常最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他如此艰难。

爱也好,恨也好,情也好,仇也好,一笑里,化作云烟……

“江轩……”,她终于哭出声来,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可那手在她手中滑了下去,落在床边,轻轻张开成无力的状态。

哭声骤起,响彻大堂。许多本来在外面等候的士兵不顾阻拦冲进 来,拜倒在地大放悲声。 有道是,瓦罐不离井上碎,大将只在阵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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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鬼胎

第一二九章 鬼胎 轩的灵柩被带往旧吴,他出生的故土。

死去的人,安静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纠葛。

操持他后事的是万素飞,不止因为生前那份交织的爱恨,也因为,她要逃避另一场风暴。

这场风暴,自周荣决定带韩笑前往南征之时,已经注定:

如果韩复暴死,韩笑即可以世子之名即位,而这个对万素飞千依百顺的孩子,不用说只是一个傀儡,届时他便可一手掌控两国,令行禁 止,再无。

之前,他还未狠下心来这么做,而现在,矛盾激化,似乎再不可避免了。

如果万素飞不认识韩笑,说不定这场权谋是由她提出来,而且早已实行的,那样江轩也许就不会死。

可毕竟,如果只是如果。

她宠爱韩笑,正是因为同病相怜,韩复再怎么样也是他的父亲,百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她自己都亲历切骨的丧父之痛,又如何忍心加诸到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身上去。

一边是无可阻挡的大局,一边是想要保护的孩子。

能怎样呢,让她能怎样呢?

所以,她只有远走,听着那孩子掉到水里的响声,然后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不是我动手推的……





“哟,自建业一别,这多久不见了,贤弟还是那么英姿挺拔呀。”

“国主看着也更富贵了。”

“哪里哪里,托您的福……”

周荣与韩复并排走上广城宫殿的台阶,寒暄得亲如兄弟,心里却各有一把小九九打。

韩复偷眼瞄着周荣,他会知道他做的好事吗?不,应该不知道,当时围灭那群信使,虽说跑了一匹马出去,可乱箭之下,恐怕早死在半 路,就算不死,马又不是人,还能说话不成?这样想着,心里便稍稍踏实。

周荣则在暗地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身边胖子的肉活吃了,却要装出一副亲睦之态,这种忍耐对他实在是一种煎熬。不过也罢,只要今天的事情顺利,他活不出这座城去。

各怀鬼胎之下,众人入席,这是一场庆功宴,庆祝周军拿下广城,韩军也顺利得到魏国的都城尽州,南方可说大局已定,只要再合力一 击,击溃赵魏最后的抵抗势力,再南边,就只剩一个弹丸大小的南汉 了。

所有的悲泣这一刻都被隐去,觥筹交错,歌儿舞女,仿佛满城都是欢乐的气氛。

但一片祥和之下,却是潜流汹涌。

“这种金翅血燕羹是这里的特产,世兄一定要尝尝”,顺着周荣的手势,侍女将一个小盅端到韩复面前。

没想到,离着还有二尺远,就韩复身边的一个亲随接过去,亲尝了一口,才递给韩复。

周荣皱起眉来,旋即笑道,“世兄宽仁待下,虽然是好,可若没了规矩,也不成方圆哪。”

“哎呀,让贤弟见笑了”,韩复亦笑道,“愚兄有消渴之病,不能食甜,所以每次让下人先尝尝的。”

周荣一愣,转过去怒斥负责膳食的人,“你们也不早些打听清 楚!”,然后又转回来笑道,“是朕怠慢了,自罚三杯,敬世兄一杯以谢罪”奇∨書∨網,说着昂首连灌三杯,又起身向韩复敬酒。

“岂敢,岂敢”,韩复一面客气回应,一面拿过酒杯,不想途中一失手,掉在桌上,丁地一声,酒香泼洒满席。

在一片“愚兄失礼了”的道歉声中,周荣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 来,他再蠢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宴席上当众下毒,但韩复 

已经表现出足够的防范,只怕宴席结束之后,也未必会下手。

气氛正有些尴尬,一旁有大臣插了句话圆场,“皇上不是派人去叫韩国世子了吗?怎么还没来呢?”

话音未落,耳边已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儿臣给父王请安!”

周荣韩复齐看过去,是韩笑,穿件小小的团云朝服,随着几个宫人的引领前来,向韩复下跪请安。

有圆滑的大臣忙七嘴八舌地附言,“国主,这是皇上尊奉孝道,担心离别日久,疏远了你父子亲情,特地将世子带来相见的。”

“呵,世兄快看看,没给你养瘦了吧?”,周荣也顺着打哈哈。

“不敢不敢,犬子蒙陛下照顾了”,韩复一面客气,一面却也上下打量韩笑。

他并非什么慈父,曾有一段被宠姬煽动得巴不得这个孩子死掉,可俗话说远香近臭,那位宠姬最近一年老的厉害,可能自己也有感觉,开始见天在他耳边唠叨要另立她的儿子为世子,加上那儿子也不争气,越长大越痴肥猥琐,结果适得其反,弄得韩复心里已经暗中有些厌烦。而韩笑由于许久不见的缘故,突然眉目清秀举止得体地出现在他面前,竟是给他一种“原来我还有个这么好的孩子在这里”的感觉。

正看着,韩笑已从席上斟了一碗茶前去,膝行至韩复面前,高高举过头顶道,“父王下月大寿,儿臣不能在身边尽孝,唯有以茶代酒,再次祝父王寿比南山,国运昌隆!”

韩复心里一动,愈加加强了刚刚的印象,难为他身在异乡,还记得自己的生日,相形之下,便想起宠姬那个儿子为睡懒觉常常找借口不来请安的事情来。

周荣稍有些诧异,听说这孩子在内宫颇有些任性荒唐,没想到场面上的礼数倒是十分周全的,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他自己在万素飞面前与朝臣面前的面孔一样差别很大不是。

一旁官员随从也都纷纷奉承,说些父慈子孝,福如东海的话。于是众人重新入席,韩笑低眉顺眼地坐在父亲身边,还是一脸招牌无害的笑容,十分乖巧讨喜。

酒过三巡,韩复吃了口菜,突然停下筷子,道,“周贤弟,不瞒你说,这人上了年纪啊,就越来越没出息了,许久没见这孩子,实在想的慌,下个月是愚兄的生辰,想把这孩子接回去住两天,一家团圆一下,再送回来,贤弟能否准许啊?”

韩复说这话心里是有小九九的,最初他送韩笑去大周确有弃子的打算,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周朝利用价值已经不大,撕破脸也怕是很快的事,如今突然觉得这儿子不错,干嘛一定要往死地里送,因此试探性地问一句,要是周荣一时犯晕同意了他,也是意外之喜。

此言一出,众人一下怔住,还是周荣率先开口,“这……”

他心里的话是这怎麽行呢,你说是带走看看,到时不还回来怎办,嘴上便想组织合适的语言来拒绝。

正这时,却感到脚下一痛,桌下被人踢了一脚,看去,竟是一旁一直不做声的陆涛,一双细眼直盯着他。

周荣有点窝火,可毕竟克制下去,不知陆涛会有什么意见,于是差点出口的词也改了,笑道,“这……父子伦常本是天理,世兄这个要求也不算不合情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且容朕商议一下。”(未完待 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O0) 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一三零章 逆伦

第一三零章 逆伦

 皇上若拘泥于妇人之仁,那就当臣什么也没说”,浓 熏香中,陆涛突然笑起来,两只眼睛精亮,直视周荣。

“大胆!”,周荣也猛地觉得一股火气蹿起,手一挥,磕在白玉的厕沿上,喉咙里喛一声。

他说不上来,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很喜欢陆涛,也许就是因为他比他还高小半寸,而总是站得笔直,看他的时候也从来不像旁的朝臣那般低眉顺眼。

每人有每人的个性,周荣一直在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排斥,然而这时所在的隐秘处所,降低了身份的差别,而放大了雄性生物之间那种争竞不甘。

而且,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不按陆涛的建议,他似乎也也无法给出更好的方法。

于是停了片刻,周荣将手放下,似乎恢复了平静,可又冷笑起来,“爱卿提议可嘉。”

尽管心里充满由于超出伦常底线而剧烈紧缩的不适感,面子上,他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朕会做得,比爱卿想的,更漂亮!”





“臣是奉大周皇帝之命前来,国主的寿辰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敢问何时我朝能带回世子,继续两国盟约”,尽州,华阳宫,一位身穿大周黑缎官服的使臣拜见韩复,道。

“唉,麻烦大人大老远的跑一趟,可惜世子最近病了,没办法跟您回去啊”,韩复满脸是笑地答道。

韩笑能够要回来,对他也算意外之喜,他早就打定主意无赖拖延。再不会送回去。

“哦?世子病了。病的可真巧,不知得的是什么病呢?”

“嗨,小孩子贪玩着凉了,不是什么大病,大约两三天就好了,大人不妨在此小住,三天之后,必定给你满意答复。”

使臣皱皱眉头,三天之后,只怕不知什么理由。就又是三天,韩复无疑熟悉这种敷衍之道,把大块时间割成小块,不知不觉的就能拖延很久。

然而,他对着地面地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地笑容。





韩复当然没病。要说有,也就是吃多了有点难受。

穿着宫荷装的女子从玉盆里捞出锦帕。绞绞干,细细给他擦嘴边一圈的豆馅儿,笑吟吟地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

她是在周国忘忧宫侍奉韩笑的侍女,因为做得一手好点心,被韩笑特地带来的。当然这样的小事。就不一定非要启奏给韩复知道。

“昨儿做的咸酥松饼。给你爹送去没有?”

“送去了,巧儿姐姐”,笑嘻嘻脆生生的回答。

“你爹吃了吗?”

“吃了。当我的面就吃了好几个呢,一边吃一边夸,咸酥适口,入口即溶,要不是他突然有事走了,我就告诉他是巧儿姐姐你做地,让他好好赏你!”

“吓!可不要说是我!”,巧儿脸色一白。

“怎么了呢?”,韩笑一脸不解,扑闪着两只眼睛问。

巧儿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把话圆回来,笑道,“你想,你爹要是一喜欢,就把我专门叫去服侍他了,你再想吃点心,就不方便了?对不对?”

“恩!”,韩笑用力点了下头,“还是姐姐想的周到!那我就不告诉他!”

“这才乖,今天姐姐又做了一盒,一会儿你给父王送去好不好”,女子变魔术一样突然又拿出一盒点心,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堆成玲珑宝塔的形状。

韩笑伸手想去抓那塔尖,却被轻打了一下,“这是姐姐费心做的宝塔,你吃了一块去就不好看了,你若喜欢,姐姐再给你做新的。”

“恩!”,小孩子很快又被哄得开心起来,嘻嘻哈哈地去向父王献宝了。

巧儿在窗畔立有半晌,确定他走远了,突然转身,披上一件黑色长衣,围上风巾,从宫殿后门悄悄出去。

寂静的桥头有另一个黑色地身影在等她,正是被韩复晾在驿馆的大周使臣。

“那个,大人,能不能问下这是什么?”,她有点好奇,低声问递给她一包药粉地人。

“不该知道的,别知道”,低沉而冷酷的回答。

于是这次短暂的会面又匆匆分开,巧儿吐吐舌头,把药粉贴在胸 口,只听黑夜里自己的心噗通通地跳,向她自己地住处跑去了。





“你喜欢这里么?能看到海……”

……

没有回应,自然没有回应。

万素飞摩挲光滑地石碑,目光投向那片辽远的蔚蓝,浪涛一下下冲刷礁石,传来有规律的海潮声。坟前,新栽了两排柏树,还只有手腕粗细,却不减青翠,绿意欲滴。

远远地,一骑驶近墓园,万素飞手搭凉棚望了望,嘴角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的仇,八成是报了”,她拍拍那石碑,用净水洗了手,迎上前去。

“万大人,皇上叫大人回去!”,骑士下马,拜在她身前道。

万素飞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墓园里大声喧哗,自己引着他向外 走,出了陵园才问,“韩复死了?”

“是!现在皇上已经带兵拥立世子韩笑即位,就等着大人回去 呢。”

“这韩复暴毙,韩国那边没人借机生事吧?”

“怎会呢”,报信者笑道,絮絮说了一堆,“韩复是死在自己的华阳宫,死前发烧了好几天,好多大夫看了都说是风寒,没治好罢了。这死生无常,怪不得别人,世子即位,也是天经地义,谁就是想兴什么风浪,道理上也过不去呀!”

死在华阳宫?万素飞眉头轻皱,难道周荣是收买了那里的宫人?可先不说敌方的宫廷深处极难渗入,怎么接头上那里的宫人?单说凡事有个远近亲疏,那里的女子大多都是韩复的侍妾,单纯为了银两而毒杀国君与丈夫的可能性有多大?

而且,居然许多太医都没说有中毒迹象,难道真是韩复时运不济死于风寒?

罢了,不管怎么死的,反正他死了,韩国将会名义上归属韩笑,而实际上听命于在后面操作这个木偶的傀儡师,江轩那样的事情将再不会出现,也可整合最大力量与赵魏联军的余部决战,再接下来,就是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复仇了!

万素飞掸落一头问号,思绪奔驰出去,心潮也不自觉地有些澎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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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阴谋

第一三一章 阴谋

 州,华阳宫。

“众卿平身”,尚显稚嫩的声音来自新近即位的韩国国主,他的双眼略带红肿,浅黄的蟒袍内是月白的孝色,顶上冠冕虽然已经是特制,还是显得大了些,看上去不太协调。

臣子们默默地爬起来,那种沉默不是外界的钳制,而来自内心的动荡。

对先王暴毙的疑惑,对新国主的不了解,对个人前途的担忧,以及对局势的观望……汇成一片不安而隐晦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朝堂。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仪内监唱道,声音熄了,又是一片沉静。

就在韩笑环顾一下,想要开口之时,外头突然风风火火,撞进来一片热闹。

进来的是陆涛,银亮的盔甲十分耀眼,带着几个随从,简单行了个礼,旁若无人地走到韩笑面前,“国主,上次商议的事情如何了?”

一众目光落到他背后,全场静默,就算内心对这个国家再无期望的大臣,也被这样的态度隐隐激怒,刚才垂首的人们都抬起头来,互相间交递着眼神,无声的议论传遍金殿。

“事情孤王已经仔细想过,还未最后决定”,韩笑回答,虽然他是这里的主人,论气势,竟像是比陆涛还矮上三分。

“国主又不通军旅之事,还有什么可多想的,难为我主为您思虑这么周到”,

签印就行。大家都省些事。”

韩笑怯怯看着这位逼上前来的盟军将领。身体向后缩了缩。

正这时,下面爆发出一声怒喝,“姓陆的,不要欺人太甚!!”,看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将军跳出来,正是佘牙。

陆涛额上青筋跳了一下,转过去,肃色道,“佘将军。在下是代表我国皇帝,来与你国主议事,这里没有你插嘴地地方。”

“你!”,佘牙被气得一哽,索性不管不顾地嚷出来,“你家那什么皇帝!先王好端端地就没了。瞎子都知道有他妈的猫腻!这就开始对少主指手画脚,你们爪子伸的也未免太急了吧!!”

“你嘴巴放干净点!”。陆涛脸色也突然大变,“猫腻?听没听过什么叫死生有命?!你家先国主没在自己宫里,几十个太医围着会诊来着,都说是风寒,你怎么不提?要我看。还不知是你国什么人心存不 轨。意图拥立庶子作乱,要不是我皇出兵护驾,世子现在不知在哪里 呢!”

两个人都是冲脾气。突然话就说到这份上,许多人都吓得白了脸,纷纷把二人往回拉住,一边劝导一边圆场,说都是误会什么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下边的乱,不等上边裁决,是止不住的,因此眼睛都余光去望韩笑。

然而,韩国的臣众失望了,那张奏折动都没动,上面却已多了一块鲜红的印章,国主本人则一直没出声,两个腮帮鼓鼓的,眼中有些噙 泪,躲到司仪内监的身后去。

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地,争斗自动解除,陆涛拿过奏折,道一声“谢国主!”,扬长而去。

临走前他瞄了一眼韩笑,心中却毫无同情。

不止因为他仇视他们父子与万素飞的关系,而且,身为弱者,便无法选择别人给你的是同情还是鄙视,这也是他本人、海贼,乃至这个世界的法则。

一殿重新陷入沉默的群臣中,朝议草草结束,韩笑摘了冠冕,回到玉帘之后。

这里,他却突然发现一个身影,白衣飘动,站在那里也许已经很 久。

于是万素飞就看到,带孝的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她地怀里,“素飞姐姐,你可回来了!”

我回来了,作为操纵你的木偶线回来了,万素飞嘴里发苦,说不出话,只紧紧把他搂着。

韩笑地话抽抽噎噎断断续续,“我爹,我爹他前一天吃我送的咸松饼,还夸好吃呢,好好儿的……第二天,第二天怎么突然就……”

“这是命啊,国主节哀……”,万素飞苍白地安慰着,却突然,心里咯噔一声,有什么不对。





巧儿端着一盘八宝莲子糕,哼着小曲沿后花园的白玉河向韩笑的住处走去。宫荷装地大荷叶边翻卷着,是她特地加了手脚,俯身时两只饱满地蜜桃几可大半坦露出来。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算盘,她并不例外。

男人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也多半是单纯地,对美丑没有成熟的观 点,对异性又很好奇——她以前有个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大姐,姿色也是平平,可就是这样勾上了小少爷,专了三四年的宠,生了个大胖小 子,现在虽说宠爱减了,可至少在家里,说话腰杆挺得直直的。

而她这边,情况又大不相同了,若是能成为韩国国主的第一个女 人,产下长子,那说不定,会是未来韩国的皇太后呢!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满面春风起来。

只不过,世界上还有个词叫做乐极生悲。

一阵冷风吹过,她只觉得背后一凉,就无可避免地栽进河里。

被造型成朵朵莲花的点心散落满地,那花瓣尖端,特别用甜凉粉雕了几颗晶莹的露珠,此时在草丛里闪烁不息……





“停一下”,万素飞看见几个内监抬着白布单子,心下敏感,便上去道。

“哟,万大人啊”,有韩笑的随身内监认出她来,忙道,“大人小心,这新死的人晦气,千万别沾染了大人。”

万素飞没应他,过去掀了单子看看,一惊,“这不是巧儿么?怎么在这里,又怎么没的?”

“万大人也知道,她做得一手好点心,我们国主爱吃,特地把她带回来的”,内监絮絮说着,“这大概也是没福,今儿走到河边滑了脚 了,看那点心还撒在岸边呢,唉……”

万素飞觉得一股冰水从下往上涌,难道她猜想的都将变成事实? 想着,她拜别送葬队伍,疾奔而去。

第一三二章 立场

第一三二章 立场

 荣拖着沉沉的步子回到住处,陆涛在这天出发,带着 他为难不知道该给谁统率的火炮舰队——如今倒不用再为难了。辅助的是韩国名将莫言带领的水军,前去与赵魏联军最后的余部决战,因此一天事务冗繁,累到他此时话都不想多说。

然而,暗影沉沉里,显出一缕纤细的白色,周荣一愣,“一天都没见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万素飞走出来,表情映照在幽深烛光中,莫可名状。

周荣的心突然紧起来,强笑道,“什么事?朕累了,明天再说不 行?”

万素飞却看着小喜子,道,“能让他们先下去么?”

连小喜子都退避了,别的宫人自然不会留下,红光幽暗的房间里剩下两人,面对着面。

“韩复是怎么死的?”万素飞开门见山,语声很轻,眼睛却直视周荣,让人感到压迫。

“风寒啊”,周荣心里一凛,果然是这个问题,不敢看她的眼睛,去堆起笑容道。

“皇上确定?”

“他们太医不都说这么说么?”

万素飞突然冷笑起来,拿出一个红绫的包裹,展开道,“只怕那是因为,他们太医都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妙用呢。”

看清那东西,周荣整个人突然往后一仰,眼神一缩。

那是半截雪参,祁连雪参,他的命令,用不完的材料都要立即销 毁,但也许。因为巧儿私图小利。偷偷留下了半颗,被万素飞翻出来 了。

而这种材料,对且只对他们两人,都不陌生。

周荣一阵无言,知道这次风暴小不了,利用一个孩子,让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亲手毒死父亲,如果说世人听了都会不寒而栗,那万素飞就绝对是会发疯地。

“素,素飞。你听我说……我……就是担心你心疼那孩子……才想瞒着你些地……”,他觉得舌头打了结,一头冷汗地勉强解释着。

“原来你知道……可依然这么做了,是么”,万素飞看着他,眼里像有两把刀。

“当时的情况。我也是没有其他办法……”

“哦,没吃的就去偷。没喝的就去抢,没老婆就去强奸,皇上是这个意思?”,万素飞的语气冷嘲热讽。

被当面揭穿的尴尬、逼到角落的局促,以及自己心里本来也存在的惶愧不安让周荣也感到极端难受。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难道你是不知道的么?你还不是躲走了?韩复不死,江轩这样的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地!”

“我知道你要杀韩复”。万素飞也无法控制地爆发了,几乎是凄厉地喊出来,“可杀一个仇人,和通过一个无知孩子的手,让他亲手弑 父,这是一样的吗?!周荣你告诉我,是一样的吗!!?”

她喘息着,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完全站到韩笑那一面去了,仿佛他所受的,就是重复一遍她地痛苦。

而周荣也圆睁了眼睛瞪回来,这件事情按道理讲是不对,可世界上有那么多复杂的因素,选择却只有两个:做,与不做,我只不过是选了一个而已,没有奈何选了一个而已,你为什么不能明白这一点?韩笑又是你什么人?你至于为他,跟我发这样大地火?而你发火又有什么意 义,难道要我这个皇帝跟你当面认错?!

两人争吵着,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声音也越来越高,终于,周荣大喊道,“你要朕怎样!当时要韩复死,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朕做一件事之前,连个敌国的孩子心里怎么想也要考虑,还能做什么大事!”

这句话出口,他停下来,准备着应对万素飞更加激动的驳斥,然 而,这一次,却像挥棒打在棉花上,久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万素飞低下头,许久才又抬起来,一脸怒容已经平复,只吐出 “好,好,好”三个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我怎么忘了,连杀人灭口你也精通了,还会在乎什么人伦道理,别人心里难过不难过!”

 说道,语调似乎恢复了平常地冷静,可里面渗出地, 背发凉的寒意。

周荣一愣,“什么杀人灭口?”

“巧儿今天没了,别说你不清楚”,万素飞呵呵冷笑。

“这个……朕真的不知道!”



“就像不知道韩复怎么死地一样?”,万素飞哼一声,嘲道。

周荣被这种冷嘲热讽彻底激怒了,拂袖而去,“你爱怎么想怎么 想!朕累了一天了,不想跟你多说,出去!”

万素飞看看眼前的人,觉得陌生得像不认识一样。

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周荣的可爱,在他狠不下心那一瞬,在他单纯悲天悯人的热忱,在他有小促狭却无大阴险的个性。而如今,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看清?

她犹豫了……

以她的性格,很少跟人如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坦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可是破了例的人……“发现原来不值得”,她这样苦笑一下,退了三步,向周荣恭恭敬敬跪了安,遵旨退出去。暗暗的殿里,只剩一条模糊的影子拖得悠长。

周荣背着她,直到她走出很远才转回来。

可是他用余光是扫过的。

最后万素飞眼睛没有那样愤怒了,可有冷冷的两个字,叫做失望。

他心里一紧,恨也好气也好,还都能治,只有灰心,才彻底的没有药医。

但是罢了,失望就失望吧,她一向这样,自己认准什么事,全不管别人的想法,解释也不听,随她去好了!

同样处于激愤中的周荣狠狠甩了袖子,带到一个青瓷瓶,摔在地 上,清脆的余音响了很久。





“素飞姐姐来了吗?”,伴着活泼的喊声,咚咚的脚步直入华阳宫承恩殿,是韩笑的住处。

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因为身份的改变,本来无人记得的一个日子变得大张旗鼓,万素飞还不方便到前边去露脸,于是只在这里等着小寿星回来。

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日?

如果他将来知道真相,会不会变成一个标志:就在15岁 夕,我毒死了自己的父亲?

万素飞胡思乱想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站在殿堂中央,张开双手迎接他的飞扑。

“姐姐,我要糖球!你说好送我的!”,小东西却似乎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撒娇放赖地嚷道。

“在呢,可你还有肚子吃吗?”,万素飞把他抱到床边去比肩坐 着,摸摸他鼓鼓的肚子,笑道。

“有啊,姐姐既然留糖球给我,我自然留肚子给姐姐的糖球!”

万素飞被他逗得扑哧一笑,把她应许的那盒棕色的糖果拿了出来,道,“喜欢就都吃了吧,姐姐还能去南鲛呢,再给你带些。”

于是孩子坐在床上饕餮起来,吃的好像只松鼠,腮帮子都圆滚滚 的。

万素飞坐在他身边,渐渐沉没的光影中,爱惜地摩挲他柔软的黑 发,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这样的信任她,她却怎样对待回去?

在大势的面前,连一个智力发育有点迟缓的孩子,她也保护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真相能够一直隐瞒……

想着,手指上突然触碰到一点湿热。

“笑儿,怎么了?”,她吓了一跳,因为韩笑的脸隐没在暗处,更显出晶莹的一道泪痕。

“没事呢,姐姐”,韩笑抬起头,说不清是泪眼里有笑意还是笑眼里有泪光,只是用手在嘴边扇着,“这最后一个糖球,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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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金击玉碎?倾尽平生 /第一三三章 烟花

卷三 金击玉碎?倾尽平生 /第一三三章 烟花

 德五年,初夏。

风暴在表面上都平息。

蝉在树上鸣叫。

江轩在故乡沉睡。

周荣在汴京,由于政务而赶回去。

陆涛在从南边赶回建业的途中,火炮齐鸣之下,赵魏最后的残卒心胆俱裂,兵败如山倒,赵胜战死,魏攸自杀,至此,南方只剩最末端的一个南汉就可统一。但那毕竟是另一国家,要开战,至少要找一个新的理由,军力也需要休整,因此陆涛莫言各自率领本部,回到自占的大 城。

韩笑在云贺,韩国的都城。作为一个国主,那是他该在的地方。

万素飞在他的身边,接收着来自周荣的各种指令,用几句软语温 言,或者几块点心,劝诱韩笑按她说的去做。

刀疤以及整个突骑营也在这里,人数虽然不多,却控制着整个云贺最关键的地方,一众韩国的臣子,敢怒不敢言。

“王统领请稍等,万侍郎去去就回”,侍女奉上茶来,向面前高大魁梧的男子道。

刀疤几乎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是在说自己,直到茶端在眼前,才 “啊”的一声,连连称谢。

侍女去门外侍立,留他一人在这不大熟悉的宫室里。茶让他一口就喝完了,心里咕哝为什么有人喜欢用这么小的杯子喝水,手里有些局促地捏弄茶杯,等待。

因为万素飞有了新的任务,他被提升为突骑营的统领已经有一段时间,也因此,跟万素飞没什么深入交集也有一段时间了。偶尔遇到。多半是点个头就擦肩而过,以至于上次他想谢谢万素飞的那个镯子都还没送出去。

不过今天,应该有时间了吧,这里是二楼,从窗外看出去,远远的夜空上,燃放着烟花。因为今天是莫言凯旋荣归地日子,韩国准备了大型地庆功,整个云贺也都洋溢喜庆,老百姓不知道这些上层黑幕。只道打倒了宿敌的赵魏,以后有安生日子过了,于是一路上来,满街集市,车水马龙,连那倚门卖笑的暗娼。脸上都多了几分春风。

红色的烟花开了十五朵,绿色的九朵。刀疤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站起来随便走走。

墙上挂着些名家的字画,他欣赏不来,转了转,在墙边的紫檀柜 上。有个玉盒闪闪发亮。他过去好奇看看,里面是一副精巧的赤金镯 子。

他心里一动,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比对一下成色。结果是低声爆出一句粗话。

“狗日的金匠,不说稍掺点铜也看不出来么!”

“喂,咕哝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珠帘相碰叮咚,然后是熟悉地带有笑意的声音。

“啊!”,刀疤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手却背在身后,把那掺铜的镯子藏起,可是如此一来,他来这里的由头就没了,一时间抓耳挠腮,不知说什么好。

还好万素飞似乎没注意到这点,笑着噌噌走进屋来,压根跳过由 头,直接开始寒暄突骑营的近况。

……

“哦,没脑还是那样儿呢,说话做事想都不想,最近跟个窑姐儿打得火热,每月那点饷银,全填了无底洞了,我们说他,还跟我们犯 急。”

……

“黄毛挺好的,听说快成亲了,姑娘还没见过,不过听说是忠厚人家地,错不了。”

……

“豁嘴啊,别说,我们几个里还就他混的好,前月连升两级,到朵卫司当裨将去了。”

……

有了话说,刀疤放松下来,絮絮地,一个个说着万素飞也熟悉的那些名字。

他说的时候万素飞没有面对他,趴在窗口看烟花,说到豁嘴时,一个金色的正在空中爆开,余烬四垂,在空中袅袅熄灭。

然后她突然转过来了,“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

“我?”,刀疤怔一下,继而笑笑,突然仰头看着夜空,转了话 题,“这是在瓦舍那

 吧,想不想到近处去瞧瞧?”







云贺至少有十年没放过这样地烟花了,因此,广场上也至少有十年没有这么多人。万素飞看到那景象,差点想说刀疤算了咱们回去从窗户看。

不过这年头谁敢惹当兵地,刀疤出示他那身肌肉和伤疤,迫使许多人不情不愿地退开,一点一点的,也真挤进去,到最前头。

近了,看着果然更漂亮,有的如金蛇飞舞,有地如桃花乱落,有的一红一绿两朵先后上去,如同碧叶衬托盛开的王菊,有的一起绽放,好似孔雀展开璀璨的尾屏,星星点点,火树银花。

可是刀疤越来越没心思欣赏这美景了。

因为太挤,他跟万素飞挨得前所未有的近,两朵烟花的间歇,不甚清明的月光流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显得格外柔滑细腻,黑发上一点幽幽的香气直钻得他脑门发痒。管不住,恨不得把脑袋砍下去才不痒那种。

管不住也得管哪,要是什么东西顶到她那就太难看了,他凑前了一点,想要看看万素飞脸上那冷酷的面具,好好想想底下是个什么丑陋狰狞的状态,也许能让自己脑袋冷一冷。

不曾想,万素飞突然一转,额角正磕在他下巴上,哎呦一声。

“没事吧”,他揉揉下巴,问。

“没事,看太久脖子酸了”,万素飞说着,突然像刚才他把话题拗到烟花那样重新拗了回去,“听说豁嘴那个职位早就让你去,你怎么没去呢?”

刀疤低了头,怎么不去?因为想天天看见你呗,他心里说着,表面上却只是笑笑岔话,“都好久之前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你也老大不小了”,万素飞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拍拍他,“早点升个副将将军什么的做做,说出去也光耀——你又不是没有军功。”

“嗯”,刀疤怔了怔,然后无比配合地点头。点头时一蓝一绿的烟花相继盛放,映得他脸也在蓝绿中变色。

“到那时,饷银也比现在多了,买点田地宅基,还在世的亲人接过去住住,要是没了,好歹自己的酒也能喝的好点,现在你们惯喝那种劣酒,伤肝利害的。”

“嗯。”

“要是没有这条疤,也还是个周正的相貌”,万素飞笑着看他正 脸,也不管人家自不自在,“不过也无妨,若有名有位的,大把姑娘等着嫁呢,捡漂亮贤惠的挑,到时封妻荫子,彪炳史册,也不枉一世为 人……”

“嗯。”

“你他妈的说过九百个‘嗯’了”,万素飞白他一眼转过去,继续仰头看她的烟花。

她听见刀疤在后面笑了,然后沉默很久。

突然,却又开了口:“统领,这次真的,再有提拔,我就去……”

刀疤还是习惯叫她统领,虽然现在,这是他自己的职衔。

他家人不是没了就是离散,他只不过有一天算一天地尽量过得快 活,万素飞说的那些,以前总左耳进右耳出,可今天,突然像上了一 课,至少,他想送得起她一个不用掺铜的镯子。

至于之后,没脑的话响在他脑子里:校尉、统领、裨将……最后要是当上个将军啥的,不就有希望了?

是的,虽然知道这希望渺茫,但再渺茫,也叫希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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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感叹一下。。。

06年想去泰国,泰国政变,今年想去xizang,xizang暴乱,昨天发现,常去的馆子又倒了一家,似乎被我钟爱的经常倒闭。。。。唉,真是冠绝天下的衰神啊。。。

决定去吃kfc好了。。。要是能把它吃出中国去, 香。。。

卷三 金击玉碎?倾尽平生 /第一三四章 穿帮

卷三 金击玉碎?倾尽平生 /第一三四章 穿帮

 文的时候,想让情节更紧凑一点,把穿帮的事情挪到 跟以前看过的大大特地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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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虽然漂亮,可看久了也就有些腻。

终于,外头不知哪里传进来的喊声,“凤鸣娘子出来弹琴了!”,人群开始悉悉索索地动起来。

万素飞知道,凤鸣是云贺乃至整个南国最好的乐妓,有“北碧云,南凤鸣”之称,听说只有最好的日子,才一露芳容,在她家的爱晚楼顶轻坐抚琴,满城便似遍落梅花。

看来今天确实是好日子。

恰巧最后一朵金色大菊熄灭,微小的骚动便突然变成洪流,方才恨不得往前挤的人们此时呼啦一下全都后转,争先恐后地涌向四个出口,打算从这里的难得一见转移到另一处的难得一见。

至不至于啊,万素飞心里腹诽,也不知道多少人听都没听清这个消息,就跟着瞎跑呢。

结果,腰上狠狠的一撞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向前一个趔趄,而随 即,知道有很多人踩到她的脚。

显然群众们没有她那么热爱思考,看见这情景,第一个反应是表现在行动上。而她,因为没有跟着一起跑,就一下陷入被汹涌的人潮挟裹的地位。

她从没感到这么身不由己过,在不知道多少的人肉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唯一知道的一点是,绝对不能倒,一旦倒在地上。马上会肚破肠流死无全尸。

然而。这点坚持在这时已经成了奢望,脚都沾不下地,武功根本无从施展。

妈的,如果堂堂万素飞是因为个婊子被人活活踩死的,是今年最荒唐地消息吧?万素飞愤怒、抓狂而甚至好笑地想道。

挣扎间,突然一只大手伸来,抓着她地领子就往外拖。

万素飞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根木棒之类的东西,乒乒乓乓地不停往人身上撞,一会儿是鼻子。一会儿是胳膊,一会儿是后脑勺……

但好歹,做有牛拉着的木棒也比做漂泊的小舟强啊,在非常微弱的缝隙里,她判断那人是刀疤,因为他的高大。一般人挤不动他,反被他一肩膀扛开一个。横游长江似的往广场边上的栏杆去。

好容易到了,万素飞得了命般,靠住栏杆开始喘气,簪子不知哪里去了,披头散发的像个女鬼。

她的两边是两只粗大地手。紧紧按在木柱上。绷紧的肌肉显示承受的压力,这里人还是不少,刀疤在用自己撑着。给她一个双臂间的自由余地。

万素飞心头一热,人海当中,只有她有这一点点的空隙,那感觉像拥有一间自己的木屋,虽小,却有温馨地烛光与热腾腾的饭菜,管它外面雨骤风狂。

“你也别撑着了,死不了我”,她把身体向上拔拔,让刀疤也过来歇下。汹涌地人流中,即使如此近的距离,也要几乎喊叫才能听到。

说着,眼看那人头攒动,她又自言自语恨恨感叹一句,“天杀的,为个婊子至于么!”,抬起手来整理形貌,把几乎全覆盖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脑后去。

然而,许久,她发现刀疤没有应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呈现一种难以表述地惊愕表情。

万素飞被他盯得发毛,终于也忍不住一只手缓缓缓缓地上去,直至碰触自己地左脸。

糟了!碰触到那一刻,她心里一声惊叫。

触手之下,一片光洁。

穿帮了!!

……

只要是人,都有大意偷懒的时候,她也不例外。

追溯到最初,既然从小翠那里知道药性有问题,万素飞自然不会一气喝下。

在伤口已经渐渐愈合之时,她借着小时候涉猎的一点易容术,将其贴成横七竖八地伤痕(要扮美难,扮丑还是比较容易的),然后用纱布覆上。

到了审讯那天,揭开纱布,由于那丑怪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人之常情,看都不愿多看,更不会仔细去检查。

之后虽然有太医来看过,宫女避忌,都是人在帐中只把脉的,也可蒙混过去。

再后来,事态渐渐平淡,大家习惯了她带着纱布或是面具的样子,就更不容易被发现。

然而,化妆尚且要天天卸,易容久了肯定保持不住,万素飞也没有大把时间天天贴来贴去的,到最后,平日里她实际上就是正常人带一个面具而已。而外人不知道,自然还以为里面一直是惨不忍睹。

如果有上战场这样的情况,也许她还怕面具万一脱落,提前再伪装一下,而今天,怎么能想得到它会被活活挤掉呢。

还好,这里只有刀疤一个人……

短暂的空白后她迅速调整心态,恶狠狠地瞪住那脸红得熟虾一样的男人,手成刀状,在空中猛一比划,“说出去,这个!”

刀疤持续着凝固的神情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从万素飞拨开那一缕头发开始。

她从略微低头蹙眉到转上来的一个动态,被对面射来的不那么明亮的光芒所晕染,从右脸到左脸,都勾勒出白玉一样的无瑕,而一旦呆滞阴森的面具消失,整个人的气质也骤然显现出来,一双凤眼眼波流转,透出灵秀与英气。

那一瞬间刀疤觉得好像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呼吸给抢走了,整个身体都僵硬掉,唯一显得格外活跃的就是胸腔里那颗心脏,随便眨个眼工夫就像跳了二三十下。

稍微缓过来点后,这让他感到相当丢人,尤其是这会人流已经不那么拥挤,对面的人可能能听见。

至于嘛,又不是十几岁小童男了,平日里他还最爱嘲笑没脑看见女人走不动步呢。

他正有些不知如何掩藏自己的窘态,眼前划过女人的手刀。

心里咯噔一响,觉得魂儿有点回到身上了。

就是长了一张九天仙女的脸,她也还是万素飞……

他毫不怀疑,这样天大的秘密,真要说出去坏了她的大事,不被砍也得被阉,因此忙不迭小狗一样点头。

当然也还有一个原因,这样天大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似乎是有点得意的事情。

惊愕了许久,他才说出第一句话来,不出意料的,是“你干吗弄成这样?”

万素飞没理他,而是问,“有纱布没有?”

“哦,啊,没有,一会儿去买一点”,刀疤语无伦次地答应着,心里骂着自己,她丑跟你没关系,漂亮就更没有了,瞎乐什么呢你!但不知怎的,心里竟有点欢喜的苗头起来,压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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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血洗

第一三五章 血洗

 素飞,是朕不好,明明知道伤了你的心,还跟你发火 离中,好像有男子的语声,搂着她的肩,低眉顺眼地认错。

对面的女孩子低下头,许久,“我也有不对,其实我知道皇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可是……可是还是忍不住发脾气……”

“没什么……你就是这个样子的么”,男子笑起来,轻轻摸她的 头,“是朕做了让你失望的事,这个给你赔不是了……”

“我也该给皇上赔不是”,女孩子不知怎么有些话不成句,“其 实,我找你,也不是兴师问罪,只不过……只不过是心里,心里难 受……可想想,皇上都累了一天了……还被我去吵……”

“或许……或许朕应该等你回来……你一向有更好的办法的。”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女孩抬起头,有些破涕为笑的意味,“不过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接下来要打南汉了,你有准备吗?”

“当然有了,那可是你的大事,朕能不放在心上么”,男子拥过她来,靠在肩上,笑道,“还是跟韩国联手,把这个国家打掉,然后有关的人都交给你,让你去审问清楚十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由你发 落。”

“恩”,女孩子笑着用力点了头,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可以依靠的。

“然后,可能就要跟韩国翻脸了……可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杀韩笑的,给他良田美酒,让他好好去过安乐的日子便好。”

“恩”。还是愉快的笑容。

“可是。如果南汉攻下来……”,男子地语气停顿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你,还会留在朕地身边吗?”

女子突然怔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应答这个问题,张着嘴在那里拼命想,整个思维都梭子一样绕起圈来。

结果她就醒了……

万素飞张着嘴从床上坐起来,做了噩梦样带一点喘息,梦里那种很真实、猝不及防的为难感觉还弥漫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安定回来。想起,自己是跟刀疤去看了烟花,然后意外地穿帮了,然后满街转着去买块纱布,转的路途中还喝了二两小 酒,然后。大约是他把她送回来吧,就没什么了。醺醺然地睡去。

她抬头看看,也不知是几更天,不甚明亮的月色洒在窗台,一片白霜似的。

喉咙里干辣的感觉,大抵是酒的关系。想开口叫下人。却又停住 了,难得的好日子,下人恐怕也去看了烟花。正好睡呢,于是自己起 来,借月光摸着茶壶去倒了水,靠着窗台饮茶,心里浮上刚才的梦境。

万素飞先是鼻子里“切”了一声,真真是痴人说梦,就算她不过想要一声抱歉,那皇帝肯给她,太阳须打北边出来。

至于他最后那个问题——却似乎真的有点难。

她以前也想过,可每次一想到就刻意回避。

是继续去浪迹天涯,还是在他地身边,什么也不求索,只要能看见他便好?

……

罢了,人家又没真的问,干嘛要花脑子去想如何回答?

万素飞似乎反应过来,笑笑,转过来从窗户望出去,看地上的月 光。

地上突然不像方才那样平静,有一些黑色的东西排成阵列,沿青石甬道隐秘而迅速地前行。在心里的第一感觉像是一队硕大的蚂蚁游来。

可是,那实际上不可能,她在二楼,再怎麽大地蚂蚁也不可能看得到。

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揉了几次眼睛,才确定不是继续在做梦。

全黑衣甲地兵士从青石道上涌过来,转瞬之间已经从小点变成人 形,黑色的盔甲在月光之下,泛着幽深而诡秘的光泽,那种无声的进 逼,让人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他们是什么人?又是如何来的?不要说她这里属于宫禁,有数百地周军侍卫,就算整个云贺城地四门,都安排了周国的兵士在把守,韩国的大军都被控制在城外,怎么可能这样凭空出现,甚至到了她地楼 下?!

可是,不管可不可能,他们已经在这里了!外头开始有响动,细听之下却让人更加不寒而栗:那是鲜血从身体里喷出所不可避免的极低声音,却连闷在喉咙里的惨叫也没听到一声!

万素飞只感到手脚都是冰凉的,整个呼吸堵在胸膛里,怎么办?怎么办?!!明摆着冲她来的,可她遍翻房间找不到任何武器——就算是有,能一个人对付几百吗!可要逃的话,唯一的门外正进行着屠杀,窗下也有人把守,因为不知道对方身份,那恐惧才来的更加莫名而巨大。

天无绝人之路,她突然想起,这楼是依河而建的,床后的一扇小窗正对白玉河,说不定可以游到外边去!

白玉河水深流急,水草绵密,每年都不少有溺亡的案例,可是这时候,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只听扑通一声,河面上溅起一朵白亮的水花。





万素飞在急流中全力游动,之前那些问题还没有答案地激烈撞击着她,不过,

 驻扎在城市北边的突骑营把守着粮仓和武库,只要掌 样,即使叛军人数占优,应该也能平定的!



想着,她已经游过四五个桥墩,估摸着快到军营,才一猛子冒上 来。

这一冒却让她很不舒服,没有出水芙蓉的清爽,倒像是被什么黏腻的大网罩住。

不过她顾不了别的,这里离军营还有一段路,只是爬上岸拼命向那个方向跑去。

越跑,却越感觉不对,平素热闹的地方一片死寂,这片死寂里,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得打鼓一样。远远地连盏灯光也望不见。不到半里的路好像有几百年也跑不完。

直到终于,她绊上什么东西……

在看清脚下物体时候她惊叫起来,然而当放眼望去,反而一下没了声息。

那些是人,都是人,突骑营地人。

只不过,都已经失去了呼吸……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脖子断了一半地、眼珠迸出来的、背后被利剑钉住一只手却还拼命往前伸的……那一刻,就好像活生生地到了地 狱,四周都是摆着人死前挣扎呼号惨状的标本。

万素飞腿软着往里走了走。那里也没有一丝活气,可是越往里,人们的死状倒越是安详,在女儿红的醇香气息中,许多人脸上还留有什么快乐的梦的表情,不看胸前刺透的刀剑。几乎以为他们实在庆祝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欢宴后安睡。

万素飞嘴唇抖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一滴什么腥粘地东西滴到手上。

出血了吗?她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下意识地想看清,退到月光下 面。

这一看却让她大叫起来,因为满手满身都是殷红,从湿淋淋的头发一滴滴落下。

她的心彻底掉到冰窟里,转身向后撒开腿拼命奔跑。这种时候。她所能最后能争取的,只有自己的命了!

乌云压顶地恐惧袭来,这座城市显然已经不安全。几乎是凭着本 能,她向最近的城门奔去。

当跑到城市地主要街道时,她看到,火光映红半天,哭号响彻大 地,黑衣黑甲的士兵拖翻从秦楼楚馆跑出的衣甲不整的男子,在月光下银亮的刀锋疾斩下去,抬起来就变作赤红,也有人拿图对影,用火把照着一排人挨个看去,那一排人就都低头缩尾,抖得筛糠一般。

已经根本无法想象,这个地方是数个时辰前燃放美丽烟花……

北门地人很多,城门口大批黑甲地军士,万素飞估计南门的情况也差不多,但还是掉头向那边跑去——不然让她怎么办呢?

一队杂沓的军靴响过,她把身体几乎平贴在一间废墟般地房子外墙上,大气也不敢出地等着他们过去。

正在这时,从身后突然伸来一只大手,一把捂住她嘴,拖到那低矮的墙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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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解释一次上一章的问题,因为修文,为了情节紧凑,把穿帮这一章整个调到后面来了,也就是说前面已经没有了这一情节了。这一点我在修文完成后道歉过,书评区解释过,上一章的最上面还专门提出过,后来还有一遍一遍问的,我都有点火了(擦汗,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说回来,那个,我也是该克制克制脾气了,最近因为这脾气犯小人了,深刻地囧。。。)

总之,最近压力比较大,跟大家交流可能也没以前那么多,昨天还被读者批评冷淡了,请大家体谅,有时间我会尽量多更新的o(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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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沙砾的《谈情说案》,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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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六章 如玉

第一三六章 如玉

 只大手捂在万素飞嘴上,拖到断壁后面去,吓得她三 在差点对那手指咬下去的时候,耳边却传来熟悉的低声,“是我……”

她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眼前的男子魁梧高大,蹲在那里几乎遮了半边的光线去。

是刀疤……

一瞬间一股热流涌上心田,好像在大海里漂浮的人终于抓到一块木板。

没有更多问答,刀疤简单一句话概括一切,“他们先送酒去犒军,现在,是满城搜捕我这样请假出营的呢!”

“那我们怎麽办?”,万素飞惊魂未定地问。

“凉拌”,刀疤笑一下,突然伸手扯下她脸上也被淡红浸透的纱 布,露出他才刚刚知道的没有瑕疵的脸。

万素飞一惊,道,“做什么?”

“这是我先在街上看见你,又看见一个暗门子……”,刀疤脸上有点红,从身后突然拿出一套描金点翠的衣裳来,没头没脑的一句。

待万素飞想明白这里的逻辑后,她觉得那位在街上被人按住脱去衣服然后看着男人跑走的暗娼一定深受打击。

可是,现在给她,是要她换上吗?

“你听着!”,刀疤突然正色起来,抓住她的肩膀,“四门都密密麻麻的大兵,按图影对人,水道门也封了,可没人知道你的脸是好的!穿上这个,说不定可以逃出去!”

连她都没有想到的巧妙计策!万素飞觉得好像有一道什么光亮照射下来,在囚笼中为她垂下天梯,可转瞬间心里又是一悸,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了不祥。

“那你呢?”。她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果然刀疤咧开嘴。笑了,“你不用担心我。”

“不担心怎么行!你不是想不走了吧!!”,万素飞心往下沉,声音不自主地高了起来。

“嘘!把人引来了”,刀疤将一根手指立在嘴边,柔声道,“你不用觉得难过或怎么,因为我不是为了你才不出去,而是根本出不去……你不一样,你是女人。漂亮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整个城市已成一片火海,粗野的呼喝和凄厉的呼号充塞耳膜,火烧到隔壁地颓梁,光芒从破败地窗棂投入,在他眼中一影一影。

万素飞看着那点光芒,低下头。喉咙里像有什么堵着,哭都哭不出来。

他说的情况她不知道么?只是之前还抱着那点希望。他能帮她想出这么好的计策,自己说不定也有办法。

可就是有这样的时刻,再怎样绞尽脑汁,活生生上天无路入地无 门。

这样一个倾城危地,最后的一间断壁之下。只有他们两个。相对站着,手无寸铁地站着,软弱得仿佛失去背壳的蜗牛……

什么叱咤风云。什么纵横天下,到头来,一个笑话……

“要走一起,要留也一起!”,万素飞抬头,几乎失控地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松。

“笨蛋,能死一个,干嘛死两个?”,远远地又有军靴声传来,刀疤急起来,掰她的手指,声音也变得喝令一样,“婆婆妈妈的还是你 吗?快去穿上!!”

万素飞多希望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让她不用去做出接下来的选 择。

可是,那毕竟不可能。

是地,能死一个,干嘛死两个,最简单的真理,即使再多无奈,此时也只能两害相权……

呼喝声越来越近,没时间再多想。

她咬咬牙,推一把刀疤转过去,自己跑到一边,借着断壁的掩护,将身上湿衣一股脑脱下,头发也擦了擦,捞过那堆暗娼的花俏衣裳,胡乱穿起来。

那堆衣裳繁复,她又心急,穿错了又脱下去。

折腾中,却发现,刀疤在三不五时偷瞄一下。

万素飞红了脸,在心里骂,有完没完

终于,在他偷瞄到不知第六还是第七次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只见她满脸通红地看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一声“臭无赖”,手上,却突然往下一扯,整件外披就那样飘飘摇摇地落下,昂着头看他。

那一瞬,刀疤只感到呼吸都被带走了。

外披之下什么也没有,她就那样傲然而坦荡地对着他地目光,肌肤在暗夜里发着宝石一样的光芒。

她地腿修长而纤细,小腹光滑而紧实,胸很秀气,尖尖地上翘,乳头樱桃色的鲜艳,起伏的曲线延伸到天鹅般的脖颈之上,对称的面庞无瑕如玉,只有一双眼波流转地凤眼,点明了整个人地生气,而不是一尊完美的雕像。

半晌,刀疤整个人还在发蒙的状态里,嘴里干地厉害,有些窘迫,却又无法自主地不能移开目光。

直到万素飞穿完,他笑了,舔舔嘴唇,漂亮啊,真他妈漂亮。

可为看这一回搭条命,值吗?



算了,这份上,值不值,无所谓了……

要不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

“遮得住血吗?”,他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万素飞跑过来,摸着头上一个紫绡的结子,语气急促。

“可以”,刀疤将她通身扫过一眼,河水毕竟比鲜血稀释很多,擦擦就去掉了,尤其火光下,紫绡的艳色隐住头发上残余淡红的反光,说也奇怪,本是暗娼俗滥的装扮,在她身上却有别样的光彩。

他想告诉她这一点,他想告诉她她好看的要死,他想告诉她认识她这辈子都没有白活。

可是,没时间了,脚步一声一声已经快踏到胸口之上。

“那我走了”,

的衣服扔到旁边的火堆中去,向外欲走。

他转身的时候,腰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万素飞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听得出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活着回来……”

许久才有一个“嗯”,刀疤也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眼泪,既然无可避免,笑总比哭好。

“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不要挨打……”

“嗯。”

“你他妈不能不‘嗯’啊!”,万素飞突然放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他给过多少“嗯”了?让他升职的时候就给过九百个!要是那真的表示同意,他早他妈调走,哪里还会在这里?

刀疤笑了,转过来,“我活着回来,你嫁给我不成?”

“怎样都行,怎样都行!只要……你活着回来……”,万素飞已经快说不出话,漂亮的脸庞因哭泣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这么说,是不是真的不信我能活着回来了?”刀疤笑。

“不是……我是说真的……说真的……”

“你啊”,刀疤最后这个时刻的沉默显得尤其漫长,许久,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用了前所未有的一个称呼,也说了一句前所未有深刻的话,“丫头,你分不清爱和恩……”

万素飞被这句话弄得有点蒙,呆怔中,刀疤已经跑了出去。

可是才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不走了吗?”,她擦着眼泪惊异地问。

他没有直接应答,从怀中掏出一个镯子,尽量温柔地戴在她的手腕上,顿了顿,“对不起,掺了点铜,本来不好意思给你的……”

万素飞再也忍不住,泪水就从眼中无声地爆发下来,滂沱如雨,却又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到,伸出手,离他的背影只是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他再次消失在夜幕中,身后呼啦啦响起“那有一个!抓住 他!!”的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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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楼  发表于: 2009-07-05 10:51   
第一三七章 惊雷

第一三七章 惊雷

 着变化了的形貌,万素飞一直成功跑到最南端的城门

那里,也有大量的兵士,捉住路过的人一个个排查。

到底做贼心虚,她踌躇了一下,脚下转 ,不知该不该过去。

却也许只是这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站住!靠墙上去!!”

万素飞心里一冷,可也不敢乱跑,只好照做,装作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一小队士兵噌噌地跑来,将她围住,最前头一个上前,用火把照她的脸,让她眼睛都睁不开。

万素飞紧张万分,强作笑容,道,“军爷,敢问奴家犯了什么错 儿?”

这句话的语气和用词,她都尽量符合这套衣服主人的身份。手却背在身后,下意识地磨她的指甲——这几乎是她身上唯一锋利的东西。

于是那兵士一下大笑起来,扭过头去叫道,“是个暗门子罢 了!”,说着手就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看着的几个也哄堂大笑。

“看仔细点!”,正笑着,他却被领头模样的一个老兵呵斥了,老兵过来,抬起万素飞的下巴,拿着一副图影仔细对照。

“老哥,不会是的,你看这图上明明有个大疤,这小娘子这么标 致,怎么会呢!”,一开始吃豆腐的家伙在一边绕着,用手背连连打着另一手的手掌,道。

“你脑子全长下三路了”,老兵瞪他一眼,又细看了半天,道。 “疤也说不定能好了呢!上头说了。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带走!!”

于是大枷落下来,不由分说地拖走。开始那个兵士不知是被斥责了还是心疼漂亮姑娘,在后面跟着一直咕咕哝哝的。

却突然,他感到掌心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看时,却是那个姑娘对他嫣然一笑,眼睛还略略红着,愈加显得我见犹怜。

男子觉得一下身子都酥了半边。魂儿跟着那背影远去,上蹿下跳,心痒难抓。

万素飞回过头,脸上却浮现一丝讽刺的笑容。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万素飞,有朝一日。也会去使这种勾引男人的风骚伎俩。

其实这种东西,她长大地地方。也不是少见地,只不过她的傲气,不肯去学。

可现在想想,干嘛那么傲气呢,干嘛那么傲气呢?

要是对周荣用这一套。她早就抢来所爱的男人。早就拥有倾国的权势……

现在,却沦落到穿着这么下三滥的衣服,用在这么下三滥的人身 上……

是不是想要的太纯粹了。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她不知道……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被带到一个地方,简陋的栅栏中,一堆女人围着哭泣,胖的瘦的,老地少的,相同之处是大多脸上都有块伤疤。

“小娘子,你真的是那个万、万……妈的什么来的?”,带进这 里,防守就松散了点,大部分人还是到街上去抓人,果不然,她挑逗了一下的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眯着眼在身边低声问道,因为想不起还不停抓着一头乱发。

“奴家怎么会是!”,万素飞用娇滴滴地哭腔诉道,“在街上好好走着,就乱起来了,大人英明,告诉奴家怎么回事,抓奴家到底要做什么,让奴家死也做个明白鬼……”

“这……就是上头的密令,要在今天……”,男子说了一半,自知失言,忙收住了,笑道,“你一个小娘子,管那些做什么,我说我能放你出去,你信不信?”

“出去?”万素飞压制心里地狂跳,假作犹豫,“大人就是放奴家出了这个篱笆,奴家却不知犯了什么晦气,跟大人们要找的人长得像,他们再把奴家奇#書*網收集整理抓进来,哪里还有大人这么好的人了?”,说着低头抹 泪。

“嗨!”,男人好像生怕万素飞看不起他似的,拍着胸脯道,“说带你出去,自然能带你出城去。”

“怎么能呢?四门都把守的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万素飞泪眼盈盈。

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风一转,暧昧地笑道,“我带你出去,小娘子想怎么谢我啊?”

“大人说怎么谢,就怎……”,万素飞低下头去,虽然实际是恶心地顿了一下,但外面来看,倒也像娇羞得说不出口



于是男子抓耳挠腮地乐起来,凑近她地耳朵,压低声音,“你们哪里知道,这城里有个地道!”





有些都城会有地道万素飞是听说过的,不过实际走起来是第一次,这地道的宽阔甚至让她有点吃惊。

幽微地火光下,能看清地上杂沓而崭新的脚印。万素飞越走越清 醒,也越走越寒心。

显然,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美丽的烟花遮住了人们的耳目,黑压压的士兵,就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送进城。

而这个计划的主使人是谁?

她想起方才模糊中瞟到一个影子,倒有几分像韩国的第一大将莫 言。

也罢,杀了人家的老国主,操纵人家的少国主,人家恨她,也不 怪;而输给那个身经百战的沉默老头,也不冤……

但也许是所谓灯下黑,他们进城后,这个地道口反而没什么严密的防守,那个好色的兵士脱脱小差把她带过来,一路倒也没受什么阻拦。

她正想着,火光一下熄灭,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猴急带喘的声音,“从这里上去,就是城外了,美人儿要报答我,就在这里吧!”

万素飞虽然吓了一跳,但旋即冷静下来,用早准备好的台词柔声笑道,“大人何必辛苦,奴家伺候大人才是……”,说着,手已从他头脸摸下来,在脖子地方打转。

“美人儿找什麽呢?”,男子色嘻嘻地笑道,去捉她的手,想往下走。

万素飞却只静静回答了两个字:喉管。

说着,她锋利的指甲突然下陷,一股滚烫腥粘的液体水龙一样射 出。

男子抓着她的手,起初一紧,之后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整个人委倒下去……

万素飞呆立了半晌,开始奔跑。

这人除了好色也许不是坏人,某方面讲还救了她,可她也没有办 法,就这样吧……





万素飞沿着陡峭的石梯上去,脚步声在地道中大得心惊。

道口的覆板机关重重,她拼命克制着急躁的情绪耐心拨动,而上方透入的一丝丝清冽空气又像在撩拨她的心弦。仿佛不时提醒着她,出了这里,就是高天阔地,龙归大海,鸟出樊笼。

终于,门开了,她急切地跳出去,长出一口气,准备享受这磨难重重的自由。

不知刀疤怎样了?

她又应该做什么?

尽快去一座周占的城池,告诉他们这个情况?

可弄到这个份上,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周国的人?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中飞行着,然而,就在下一秒,云烟一样四散。

驱散那思绪的,是四下如同白昼的的火光……

万素飞整个人都呆了,看着四周间隔紧密围成一圈的黑甲军士,满脑子都是恍惚。

她坐倒下去,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吧,娘的认命了!

只是早知如此,折腾个什么劲嘛……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前方,她眯着眼睛辨认,果然是莫言。

想不到这蔫巴老头还有这一手啊……

高大的人丛中凸显了一个身影的矮小,似乎也是被押着。

“他,这里有问题的……你们放了他吧……”,万素飞虽然自身难保,也知道说话的苍白,还是指着自己的脑袋,挣扎努力想要为那个矮小的身影辩解。

身影却突然走出,嘴角翘着,眼角笑着,一向的天真无邪,晶莹剔透,“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哦!”

漂亮?万素飞脑子里嗡嗡绕着,说什么呢,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出现,跪在他的面前,“禀报国主,三千人都查到了,没留一个活口!”

……

万素飞在一瞬间清楚了一切,喉咙里几乎爆发母狼一样的嘶吼,扑过去的力量四五个男人才架得住,“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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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字数都挺多的,月票没有,连推荐票都少,是不是因为杀人的缘故?泪奔而下。。。

第一三八章 利齿

第一三八章 利齿

 素飞这三个字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名字吗,它所表征 是通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固定在这个世界上。

曾经,那代表慈爱的父亲,驯服的奴仆,高贵的身份, 黎的敬 仰,却在某一天,随一支箭,突然崩塌,找不到一点残渣。

然后很多年,她在寻找,寻找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又有了很多东西,别人说到万素飞,会说,那是皇上亲密的知己,那是限佛运动铁腕的官吏,那是三千人爱戴的突骑营统领,那是招降海贼,从海外取得巨大获利的了不起女人。

而现在,又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

因此,她像一只被抽去脊梁骨的墨鱼,躺在屋里,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也不说话。

第三天的晚上,华彩的扇门再次被拉开了,一点青白的烛光漏进 来。

这次的来人没有劝她吃东西,而是将她架起来向外走去。

打算给她个交代了吗?

万素飞心里非常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可是现在,生和死对她什么意义?

没有挣扎也不是顺从,她只是鬼魂般任他们拖着去哪里。

路上有琼楼玉宇,有九曲回廊,紫檀与龙涎的香气弥满空气,在月色与歌声中显得一片升平。

万素飞脑子没有转,但映入眼睛时,依稀还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地 方。

架她的人在一个叫射鹿苑的地方停下了,这里韩复生前喜欢和宠姬爱子相伴。饮清酒吃烤肉的处所。

美酒和烤肉地味道依然丝丝飘出。可侍立地人们脸上都惨白变色。

那是因为:

酒香来自一只瓦瓮,里面上好的陈年佳酿,而佳酿之中,还沉浮着一件东西,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她曾经是绝色美女。

然而绝色美女的四肢耳鼻都被削掉之后,也不过像个圆滚滚的葫芦而已。

烤肉的香气则来自篝火上架着的一张铁网,上面一个痴肥的男孩,光溜溜地像只乳猪,肚皮处已经被烤成金黄的色泽,油脂滴在火上。每滴一滴,火舌就噼啪地往上一舔。如果忘记那是个人的话,倒算很有食欲地一个场景。

万素飞认出,那是韩复的宠姬与她的孩子。

此时,由于她的木然,这景象似乎并未当场带来多大刺激。然而,很久之后。当她梦见这个情景,还常常会吓醒。

“姐姐来了?”,这一切的作俑者放下兴致勃勃的欣赏,向她跑 来。

不得不说,即使脸上沾满鲜血。他笑起来也像个天使。

万素飞再次被架起来。这次最后停下地地方,是韩笑的寝宫。

她地手被绑起来,然后所有人退出去。流金点翠的空旷宫殿,只剩下她和那个笑得像天使的小恶魔。

“姐姐”,他开了口,跪下来用手撑着地,小兽那样的姿态面对着她,仰头看她的眼睛,“我想你留下来帮我。”

万素飞即使在这样呆滞地情况下,心里也有一句:你在说梦话么?

当然,表面上,她没有任何反应。

韩笑等了许久,没有回答,于是笑了,“还是,你想死?”

……又是长久地沉默。

“那么姐姐,你是喜欢酒还是烤肉?”,他还在笑,语气那样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在诉说美食。

万素飞心里一悸,她不怕死,可不等于能完全不畏惧那样的折磨。

可她依然没说话。

韩笑又等了很久,叹一口气,坐回去。

“好了,姐姐,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真正想说地”,他索性不管万素飞的呆滞,一径说下去,“是帮你复仇!”

万素飞的眼睛骤然睁大,在这几天里,这几乎是她唯一的表情变 化。

她没听错吧?他不但不杀她,还要帮她报仇?

“姐姐”,韩笑认真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想报仇了 吗……?”

万素飞听着韩笑的话,熟悉而又陌生,却仿佛有巨大的惊雷,在耳朵里打了一下。

是的,她几乎忘了,千辛万苦到周国去,为了什么?不就是报父亲的仇吗?追寻了十多年的目标,不就是这样吗?”

那么,如果是这样,周荣如何,周国如何,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所在意的那些人和事,跟这个目标又有什么关系?失去了有什么可惜?

……

不,不对!那些人和事,她明明感到珍惜,所恨的,明明应该是眼前这个孩子。

那么,难道是她的目标错了?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怎么会错!

再说,她就是放得下那个目标,又如何放得下十几年的努力?!

她混乱了,眼珠轮动一下,里面的色彩由呆滞化作迷茫。

也许人都是这样,看他人,再清醒,自己的迷局,走

 ……

看着她的反应,韩笑再次跪下来,在她面前,没有笑,诚恳地开 口。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恨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恨我杀了你在乎的人,恨我与你喜欢的人作对……”

“可是你要我怎么做?”

“我娘亲被人逼死了。”



“我妻子被人抢走了。”

“我的地位甚至性命早晚不保。”

“我不装成这样我活得下来吗我!!”,韩笑说着,平静的语气突然爆发。

而他又压制下去,尽量平缓地重新说下去。

“你在乎的那些人,对我来说是什么?”

“他们不过是利用我,操纵我,拿我当白痴的人!”

“我再恨我爹。那也是我的父亲!他们要杀他。还用我地手去杀,你以为我没有感觉地吗?!”

万素飞看见,韩笑哭了,这个世上第一阴险的孩子哭了,泪水从不笑也弯弯的眼睛里流出,在脸上肆意纵横,却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心里那种坚固的恨意似乎瞬间动摇。

气急之下,心里堵得钻在牛角尖里。

可她并不是不通道理的人,她知道。他说这些,是无可反驳的实 话。

以她的立场,依然痛彻心扉,然而她没有资格,去指责什么。

“整件事情中……我最大的愧疚……”,韩笑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就是伤害了你……”

“……可是我真是没有办法。”

“……就像你想阻止我被伤害,而没有办法一样……”

韩笑顿了顿。低下头。

“连婢女都敢欺负我的时候,你偷拿东西给我吃……你记得我的生日……为了我,你去跟周荣吵架……每一件事,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在我最难挨地时候。你都能这样对我……现在我有了能力。有了一切,可以帮你报仇,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

万素飞还是没有动,两眼墨色的黑沉,依然没有焦点。

就算他说这些都是真的,就算他说这些都有道理,可她心里的创伤如何能一时平复,如何能克制对这个刚刚给她极大伤害的人的抗拒?

直到,她看见,韩笑等了许久,见没有动静,叹了口气,手上突然多出一把水光潋滟地匕首。

到底还是来这一套么?她心里暗笑。

万万没想到的却是,那水光没有落在她地喉咙,而是落在背后,手上的绳子瞬时化作几缕线头,飘落于地。

“这个给你”,他把匕首放在她的手上,“你有两条路走。”

“第一,往这儿扎”,万素飞的惊诧中,韩笑指着自己的喉咙,语气绝不像是开玩笑,“咱俩一起死……”

“第二,把刀扔了。那就是活着,无论以后你怎样对我,我都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韩笑说完,跪在她面前,轻轻闭上眼睛。

空旷地宫殿,金梁玉栋,紫幕白苏。

只在正中央,有这样渺小地两人面对,间隔一片刀锋的距离……

万素飞将刀握在手上,手却不自主地颤抖。

又是两条路,又是极难做出的选择……

不管怎样,她确实在试图将刀尖逼近她地喉头。

当快到目的的时候,韩笑却突然睁开眼睛,倒吓了她一跳。

“慢着,姐姐!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跟你说……”

万素飞略有迟滞地停下,怎么,他怕了么?他怕了倒也好,不用让她去选择什么。

于是韩笑开了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从小到大……”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对我好的人不多啊……”

说后面这句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

……

清越的金石相击之声,那柄精致轻盈的匕首落到汉白玉的地上叮当跳舞。

万素飞把对面的人扯过来,一口咬在他的肩上,利齿拼命深入,可怕的悲恸与淋漓的鲜血同时爆发……那种爆发是像山崩一样,像极度低沉的乌云中,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大雨倾盆,像严密禁锢的火药,击出炮膛的爆炸,仿佛所有的悲伤愤懑混乱迷茫,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白森森的骨头很快露出,被咬的人却只在如雨的冷汗中站着,动也不动,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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